李卫公问对

李靖

《李卫公问对》简介

    《李卫公问对》是一部问答体兵书。又称《唐太宗李卫公问对》,或《唐李问对》。唐太宗即李世民(599—649),唐代皇帝,李渊次子。祖籍陇西成纪(今甘肃省秦安),后世居于陕西武功。他自幼聪颖于练,博文精武,少年即通古今兵法,是古代伟大的军事家。隋末劝其父起兵反隋,李渊称帝时,封为秦王,任尚书令。曾镇压窦建德刘黑闼等农民起义军,消灭薛仁杲、王世充等割据势力。武德九年(公元626年)发动玄武门之变,杀死太子李建成,被立为太子,继帝位。公元626—649年在位,推行均田制和府兵制,常以“亡隋为戒”,较能任贤、纳谏,注意恢复发展社会经济和加强与少数民族的贸易文化交流,贞观四年(公元630年)击败东突厥,被铁勒、回纥等族尊为天可汗。晚年由于连年用兵,营建宫室,赋重役繁,加深了阶级矛盾。李卫公即李靖(571—649),本名药师,京兆三原(今陕西三原东北)人,唐初伟大的军事家。少有文武材略,精熟兵法,其舅父名将韩擒虎“每与论兵,未尝不称善,抚之曰:‘可与论孙、吴之术者,惟斯人矣。’”(《旧唐书·李靖列传》)隋末任马邑郡丞。唐高祖时,任行军总管,岭南道抚慰大使,以副帅佐李孝恭镇压辅公祐起义军。唐太宗时,历任兵部尚书、尚书右仆射等职,先后击败东突厥、吐谷浑,封卫国公,故称李卫公。据书目记载,他著有《卫公兵法》等十余部兵书,然大都佚失,“世无完书”,《通典》中保留了部分内容。

    《唐李问对》,故名思义就是唐太宗李世民与卫国公李靖论兵的言论辑录。然而自北宋陈师道在《后山谈丛》中提出“世传王氏《元经》……李卫公《问对》,皆阮逸所著”和何薳在《春渚纪闻》中提出“先君(按指何去非)言《六韬》非太公所作,……又疑《李卫公问对》亦非是”之后,引起了学术界的一场争论,至今尚无定论。晁公武《郡斋读书志》、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吴曾《能改斋漫录》、汪宗沂《卫公兵法辑本自序》、湘浦《卫民捷录·问对题注》等径从陈、何之说,断定《李卫公问对》为阮逸伪撰。另一种意见否定阮逸所伪撰,如元马端临说:“神宗诏王震等校正之说既明见于国史,则非阮逸之假托也。”(《文献通考·经籍考》)清姚际恒说:“今世传者当是神宗时所定本,因神宗有‘武人将佐不能通晓’之诏,故特多为鄙俚之辞。若阮逸所撰,当不尔。意或逸见此书,未慊其志,又别撰之。而世已行此书,彼书不行欤?”(《古今伪书考·子类》)还有一种意见,即否定阮逸伪撰,也否定卫公所著,如明胡应麟说:“此书不特非卫公,亦非阮逸,当是唐末宋初俚儒村学缀拾贞观君臣遗事、杜佑《通典》原文,傅以闾阎耳口。”(《四部正讹》)据今人考证,宋初既流行有《兵法七书》,宋神宗元丰三年下诏校定包括《李卫公问对》在内的七部兵书,颁定为武经,作为武举试士和武学的军事教科书,说是宋仁宗天圣(1023—1031年)才中进士的阮逸伪撰,理由实不充分。说“其词旨浅陋猥俗,兵家最亡足采者。……当是唐末宋初俚儒村学缀拾贞观君臣遗事、杜佑《通典》原文,傅以闾阎耳口”,更是偏颇之言。公正的评价是:《李卫公问对》“兴废得失,事宜情实,兵家术法,灿然毕举,皆可垂范将来。”(宋戴少望《将鉴论断》)“《卫公问答》,语极审详,真大将言也。”(俞正燮《癸巳存稿》)“其书分别奇正,指画攻守,变易主客,于兵家微意时有所得。”(纪昀《四库全书总目提要》)综观全书,上述评论并非溢美之辞。《李卫公问对》虽未必是李靖的手定稿,它当是深通兵法韬略,熟悉唐太宗、李靖事迹的隐士根据唐、李论兵言论汇编而成,具体成书时间不可确断,然据宋初即有《兵法七书》流传推测,其下限应在五代之前。

    《李卫公问对》共分上、中、下三卷,一万零三百余字。全书涉及的军事问题比较广泛,既有对历代战争经验的总结和评述,又有对古代兵法的论释和发挥;既讲训练,又讲作战;既讨论治军,又讨论用人;既有对古代军制的追述,又有对兵学源流的考辩,但主要内容是讲训练和作战,以及两者之间的关系,中心围绕着“奇正”论述问题。

    奇正是古代军事学术中一个十分重要的概念。是历代军事家讨论的重点问题之一。《李卫公问对》对奇正论述深刻,分析透辟。它引《握奇经》:“八阵,四为正,四为奇”,说明奇正原是方阵队形变换的战术。方阵中有四块“阵地”或“实地”(即战斗部队的位置),有四块“闲地”或“虚地”。在“实地”作战的部队就是“正兵”;利用“虚地”实施机动的部队就是“奇兵”。它认为奇与正是可以互相转化的,提出“善用兵者,无不正,无不奇,使敌莫测,故正亦胜,奇亦胜。”“奇正,在人而已,变而神之,所以推乎天也。”它用奇正的观点来解释进退、攻守、众寡、将帅、营阵、训练等各个方面的军事问题,大大发挥了孙子的奇正学说。如它指出:“凡兵,以向前为正,后却为奇”;“先出合战为正,后出为奇”;“大众所合为正,将所自出为奇。”“凡将,正而无奇,则守将也;奇而无正,则斗将也;奇正皆得,国之辅也”等。它把奇正与虚实、示形紧密联系起来阐述,指出“奇正者,所以致敌虚实也。敌实,则我必以正;敌虚,则我必以奇。”“但教诸将以奇正,然后虚实自知焉。”“故形之者,以奇示敌,非吾正也;胜之者,以正击敌,非吾奇也。此谓奇正相变。”“形人而我无形,此乃奇正之极致。”

    《李卫公问对》非常重视阵法训练。主张从实战需要出发训练部队,达到在战斗中“斗乱而法不乱”,“形圆而势不散”,“绝而不离,却而不散”。它重视训练方法,认为“教得其道,则士乐为用;教不得法,虽朝督暮责,无益于事矣”。强调根据部队的不同特点进行教练,“汉戍宜自为一法,蕃落宜自为一法,教习各异,勿使混同。”它还提出了由单兵到小分队,由小分队到大部队的训练程序,即由伍法而队法而阵法。对于方阵、圆阵作了较为明确的阐述。尤其对李靖创造的六花阵,明确指出本于诸葛亮八阵法,“外画之方,内环之圆,是成六花,俗所号尔。”“凡立队,相去各十步;驻队去前队二十步;每隔一队,立一战队。前进以五十步为节。角一声,诸队皆散立,不过十步之内。至第四角声,笼枪跪坐。于是鼓之,三呼三击,三十步至五十步以制敌之变。马军从背出,亦五十步临时节止。前正后奇,观敌如何。再鼓之,则前奇后正,复邀敌来,伺隙捣虚。此六花大率皆然也。”

    《李卫公问对》对古代兵法的源流进行了总结归纳,它认为古代兵法“大体不出三门四种而已”,即:“《太公谋》八十一篇,所谓阴谋,不可以言穷;《太公言》七十一篇,不可以兵穷;《太公兵》八十五篇,不可以财穷。此三门也。”“权谋为一种,形势为一种,及阴阳、技巧二种,此四种也。”它对古代重要兵法进行了评述和发挥,其中有许多独到见解。如对《孙子》“守则不足,攻则有余”的解释不囿于曹操等旧说,并批评他们用力量的强弱来解释是“不悟攻守之法也”。指出“谓敌未可胜,则我且自守;待敌可胜,则攻之尔。非以强弱为辞也”。对于攻守问题,它提出了许多有价值的观点,如“攻是守之机,守是攻之策,同归乎胜而已矣。”“攻者,不止攻其城击其阵而已,必有攻其心之术焉;守者,不止完其壁坚其阵而已,必也守吾气而有待焉。”等等。

    《李卫公问对》也包含着较为丰富的朴素辩证法思想。它认为战争的胜负是由多种因素促成的,不可归结为单纯的一个原因,“兵家胜败,情状万殊,不可以一事推也。”它还认为事物都是在发展变化的,强弱、优势、主客都处在变化之中,“‘因粮于敌’,是变客为主也;‘饱能饥之,佚能劳之’,是变主为客也。”它注重人事、反对迷信,指出“后世庸将泥于术数,是以多败”,“及其成功,在人事而已”。但是,它又不主张废弃阴阳术数,认为这是“使贪使愚”的诡道之术。

    《李卫公问对》是《武经七书》之一,在中国古代军事学术史上占有重要地位。但它也存有一些明显的封建糟粕,如对李勣的明黜暗用的封建权术;它提出阴阳术数为诡道之术,若用来作为欺骗敌人、团结内部的一种战术,尚有可取之处,若用它来愚弄本部士卒,便是封建的愚兵政策。它的“教正不教奇”的论点,也有很大的片面性。明何良臣曾批评它说:“奇而不教,则号无以别,变何以施?”(《阵纪·奇正》)

    《李卫公问对》,宋初有《兵法七书》本,后又有麻皓年注释本。宋元丰三年(1080年)宋神宗诏令校定《孙子》、《李卫公问对》等七书为《武经七书》,镂版刊行。据陆心源《皕宋楼藏书志》载,宋代曾刊印过《李卫公问对》三卷单行本。但北宋之前的版本今不可见。现存最早的刊本是南宋孝宗、光宗年间刻《武经七书》本。此后众多丛书本及清刻、清抄本,大多源于此本。现存比较重要的注释本有宋施子美讲义本、明刘寅直解本、清朱墉汇解本。建国后主要的研究成果有吴如嵩、王显臣的《李卫公问对校注》(中华书局1983年版)和《李卫公问对浅说》(解放军出版社1987年版)。

《李卫公问对》卷上

    卷上共分十七节。主要论述兵法中“奇正”的关系和运用,结合战例着重论述了“无处不用正,无处不用奇”,“正能胜,奇亦能胜”,“奇正相交,循环无穷”的道理。此外,还兼论了阵法的起源和发展,兵法的源流和派别。最后还联系当时边防实际,论述了奇正的运用以及选将、练兵等问题。

    太宗曰:高丽数侵新罗,朕遣使谕,不奉诏,将讨之,如何?

    靖曰:探知盖苏文自恃知兵,谓中国无能讨,故违命,臣请师三万擒之。

    太宗曰:兵少地遥,以何术临之?

    靖曰:臣以正兵。

    太宗曰:平突厥时用奇兵,今言正兵,何也?

    靖曰:诸葛亮七擒孟获,无他道也,正兵而已矣。

    太宗曰:晋马隆讨凉州,亦是依八陈图,作偏箱车,地广则用鹿角车营,路狭则为木屋施于车上,且战且前,信乎正兵古人所重也。

    靖曰:臣讨突厥,西行数千里,若非正兵,安能致远。偏箱、鹿角,兵之大要,一则治力,一则前拒,一则束部伍,三者迭相为用,斯马隆所得古法深矣。

    太宗曰:朕破宋老生,初交锋,义师少却,朕亲以铁骑自南原驰下,横突之。老生兵断后,大溃,遂擒之。此正兵乎,奇兵乎?

    靖曰:陛下天纵圣武,非学而能。臣按兵法,自黄帝以来,先正而后奇,先仁义而后权谲。且霍邑之战,师以义举者,正也,建成坠马,右军少却者,奇也。

    太宗曰:彼时少却,几败大事,易谓奇邪?

    靖曰:凡兵以前向为正,后却为奇,且右军不却,则老生安致之来哉!法曰:“利而诱之,乱而取之。”老生不知兵,恃勇急进,不意断后,见擒于陛下,此所谓以奇为正也。

    太宗曰:霍去病暗与孙吴合,诚有是夫?当右军之却也,高祖失色,及朕奋击,反为我利,孙吴暗台,卿实知言。

    太宗曰:凡兵却皆谓之奇乎?

    靖曰:不然。夫兵却,旗参差而不齐,鼓大小而不应,令喧嚣而不一,此真败却也,非奇也,若旗齐鼓应,号令如一,纷纷纭纭,虽退走,非败也,必有奇也。法曰:“佯北勿追。”又曰:“能而示之不能。”皆奇之谓也。

    太宗曰:霍邑之战,右军少却,其天平?老生被擒,其人乎?

    靖曰:若非正兵变为奇,奇兵变为正,则安能胜哉!故善用兵者,奇正在人而已。变而神之,所以推乎天也。

    太宗亻免首。

    太宗曰,奇正素分之欤,临时制之欤?

    靖曰:案《曹公新书》曰:“己二而敌一,则一术为正,一术为奇;己五而敌一,则三术为正,二术为奇。”此言大略尔。唯孙武云:“战势不过奇正,奇正之变,不可胜穷;奇正相生,如循环之无端,孰能穷之。”斯得之矣,安有素分之邪。若士卒未习吾法,偏裨未孰吾令,则必为之二术。教战时,各认旗鼓,迭相分合,故曰分合为变,此教战之术尔。教阅既成,众知吾法,然后如驱群羊,由将指,孰分奇正之别哉!孙武所谓“形人而我无形。”此乃奇正之极致。是以素分者教阅也,临时制变者不可胜穷也。

    太宗曰:深乎!深乎!曹公必知之灾。但《新书》所以授诸将而已,非奇正本法。

    太宗曰:曹公云,奇兵旁击。卿谓若何?

    靖曰:臣案曹公注《孙子》曰:“先出合战为正,后出为奇。”此与旁击之说异焉。臣愚谓大众所合为正,将所自出为奇,乌有先后旁击之拘哉。

    太宗曰:吾之正,使敌视以为奇,吾之奇,使敌视以为正,斯所谓形人者欤!以奇为正,以正为奇,变化莫测,斯所谓无形者欤!

    靖再拜曰:陛下神圣,迥出古人,非臣所及。

    太宗曰:分合为变者,奇正安在?

    靖曰:善用兵者,无不正,无不奇,使敌莫测,故正亦胜,奇亦胜。三军之士,止知其胜,莫知其所以胜,非变而能通,安能至是哉。分合所出,惟孙武能之,吴起而下莫可及焉。

    太宗曰:吴术若何?

    靖曰:臣请略言之。魏武侯问吴起:两军相向。起曰:使贱而勇者前击,锋始交而北,北而勿罚,观敌进取。一坐一起,奔北不追,则敌有谋矣。若悉众追北,行止纵横,此敌人不才,击之勿疑。臣谓吴术大率多此类,非孙武所谓以正合也。

    太宗曰:卿舅韩擒虎尝言,卿可与论孙吴,亦奇正之谓乎?

    靖曰:擒虎安知奇正之极,但以奇为奇,以正为正尔。曾未知奇正相变,循环无穷者也。

    太宗曰:古人临陈出奇,攻人不意,斯亦相变之法乎?

    靖曰:前代战斗,多是以小术而胜无术,以片善而胜无善,斯安足以论兵法也。若谢玄之破苻坚,非谢玄之善也,盖苻坚之不善也。

    太宗顾侍臣检《谢玄传》阅之曰:苻坚甚处是不善?

    靖曰:臣观《苻坚载记》曰:秦诸军皆溃败,唯慕容垂一军独全,坚以千余骑赴之,垂子宝劝垂杀坚,不果。此有以见秦师之乱,慕容垂独全,盖坚为垂所陷明矣。夫为人所陷而欲胜敌,不亦难乎!臣故曰:无术焉,苻坚之类是也。 

    太宗曰:《孙子》谓多算胜少算,有以知少算胜无算。凡事皆然。

    太宗曰:黄帝兵法,世传“握奇文”,或谓为“握机文”,何谓也?

    靖曰:奇音机,故或传为机,其义则一。考其词云:“四为正,四为奇,余奇为握机。”奇余零也,因此音机。臣愚调兵无不是机,安在乎握而言也,当为余奇则是。

    夫正兵受之于君,奇兵将所自出。法曰:“令素行以教其民者,则民服。”此受之于君者也。又曰:“兵不豫言,君命有所不受。”此将所自出者也。凡将正而无奇,则守将也;奇而无正,则斗将也;奇正皆得,国之辅也。

    是故握机握奇,本无二法,在学者兼通而已。

    太宗曰:陈数有九,中心零者,大将握之,四面八向皆取准焉。陈间容陈,队间容队。以前为后,以后为前。进无速奔,退无遽走。四头八尾,触处为首,敌冲其中,两头皆救。数起于五,而终于八,此何谓也?

    靖曰:诸葛亮以石纵横布为八行,方陈之法即此图也。臣尝教阅,必先此陈。世所传握机文,益得其粗也。

    太宗曰:天、地、风、云,龙、虎、鸟、蛇,斯八陈何义也?

    靖曰:传之者误也。古人秘藏此法,故诡设八名尔。八陈本一也,分为八焉。若天、地者,本乎旗号;风、云者,本乎幡名;龙、虎、鸟、蛇者,本乎队伍之别。后世误传,诡设物象,何止八而已乎?

    太宗曰:数起于五,而终于八,则非设象,实古制也。卿试陈之。

    靖曰:臣案黄帝始立丘井之法,因以制兵,故井分四道,八家处之,其形井字,开方九焉。五为陈法,四为间地,此所谓数起于五也;虚其中,大将居之,环其四面,诸部连绕,此所谓终于八也。及乎变化制敌,则纷纷纭纭,斗乱而法不乱;混混沌沌,形圆而势不散;此所谓散而成八,复而为一者也。

    太宗曰:深乎!黄帝之制兵也!后世虽有天智神略,莫能出其阃阈,降此孰有继之者乎?

    靖曰:周之始兴,则太公实缮其法,始于歧都以建井亩,戎车三百辆,虎贲三百人,以立军制。六步七步、六伐七伐以教战法。陈师牧野,太公以百夫致师,以成武功,以四万五千人,胜纣七十万众。

    周《司马法》本太公者也,太公既没,齐人得其法。至桓公霸天下,任管仲,复修太公法,谓之节制师,诸侯毕服。

    太宗曰:儒者多言管仲霸臣而已,殊不知兵法乃本于王制也。诸葛亮王佐之才,自比管、,以此知管仲亦王佐也。但周衰时,王不能用,故假齐兴师尔。

    靖再拜曰:陛下神圣,知人如此,老臣虽死无{女鬼}昔贤也。臣请言管仲制齐之法:三分齐国以为三军。五家为轨, 故五人为伍;十轨为里,故五十人为小戎;四里为连,故二百人为卒;十连为乡,故二千人为旅;五乡一师,故万人为军。亦由《司马法》一师五旅,一旅五卒之义焉。其实皆得太公之遗法。

    太宗曰:《司马法》人言穰苴所述,是欤否也?

    靖曰:案《史记·穰苴传》:齐景公时,穰苴善用兵,败燕晋之师,景公尊为司马之官,由是称司马穰苴,子孙号司马氏。至齐威王追论古《司马法》,又述穰苴所学,遂有司马穰苴书数十篇。今世所传兵家者流,又分权谋、形势、阴阳、技巧四种,皆出《司马法》也。

    太宗曰:汉张良韩信序次兵法,几百八十二家,删取要用,定著三十五家,今失其传,何也?

    靖曰:张良所学,太公《六韬》《三略》是也,韩信所学,穰苴、孙武是也,然大体不出三门四种而已。

    太宗曰:何谓三门?

    靖曰:臣案《太公·谋》八十一篇,所谓阴谋不可以言穷;《太公·言》七十一篇,不可以兵穷;《太公·兵》八十五篇,不可以财穷,此三门也。

    太宗曰:何谓四种?

    靖曰:汉任宏所论是也。凡兵家流,权谋为一种,形势为一种,及阴阳、技巧二种,此四种也。 

    太宗曰:《司马法》首序蒐狩何也?

    靖曰:顺其时而要之以神,重其事也,《周礼》最为大政。成有歧阳之蒐,康有酆宫之朝,穆有涂山之会,此天子之事也。及周衰,齐桓有召陵之师,晋文有践土之盟,此诸侯奉行天子之事也。其实用九伐之法以威不恪。假之以朝会,因之以巡狩,训之以甲兵,言无事兵不安举,必于农隙,不忘武备也。故首序蒐狩,不其深乎!

    太宗曰:春秋楚子二广之法云:“百官象物而动,军政不戒而备。”此亦得周制欤?

    靖曰:案左氏说:“楚子乘广三十乘,广有一卒,卒偏之两,军行右辕,以辕为法,故挟辕而战。”皆周制也。臣谓百人曰卒,五十人曰两,此是每车一乘,用士百五十人,比周制差多尔。周一乘步卒七十二人, 甲士三人;以二十五人为一甲,凡三甲,共七十五人。楚山泽之国,车少而人多,分为三队,则与周制同矣。

    太宗曰:春秋荀吴伐狄,毁车为行,亦正兵欤,奇兵欤?

    靖曰:荀吴用车法尔,虽舍车而法在其中焉。一为左角,一为右角,一为前拒,分为三队,此一乘法也,千万乘皆然。

    臣案《曹公新书》云:攻车七十五人,前拒一队,左右角二队;守车一队,炊子十人,守装五人,厩养五人,樵汲五人,共二十五人,攻守二乘凡百人。兴兵十万,用车千乘,轻重二千,此大率荀吴之旧法也。又观汉魏之间,军制五车为队,仆射一人;十车为师,率长一人;凡车干乘,将吏二人,多多仿此。医以今法参用之,则跳荡,骑兵也,战锋队,步骑相半也,驻队,兼车乘而出也。臣西讨突厥,越险数千里,此制未尝敢易。盖古法节制,信可重也。

    太宗幸灵州回,召靖赐坐曰:朕命道宗阿史那社尔等讨薛延陁,而铁勒诸部乞置汉宫,联皆从请。延陁西走,恐为后患,故遣李勣讨之。今北荒悉平,然诸部番汉杂处,以何道经久,使得两全安之?

    靖曰:陛下{来力}自突厥至回纥部落,凡置驿六十六以通斥候,斯以得策矣。然臣愚以谓汉戌宜自为一法,蕃落宜自为一法,教习各异,勿使混同。或遇寇至,则密{来力}主将临时变号易服,出奇击之。

    太宗曰:何道也?

    靖曰:此所谓“多方以误之”之术也。蕃而示之汉,汉而示之蕃,彼不知蕃汉之别,则莫能测我攻守之计矣。善用兵者,先为不可测,则敌乖其所之也。

    太宗曰:正合朕意,卿可密教边将,只以此蕃汉便见奇正之法矣。靖再拜曰:圣虑天纵,闻一知十,臣安能极其说哉。

    太宗曰:诸葛亮言:“有制之兵,无能之将,不可败也,无制之兵,有能之将,不可胜也。”朕疑此谈非极致之论。

    靖曰:武侯有所激云尔。臣案《孙子》曰:“教道不明,吏卒无常,陈兵纵横,曰乱。”自古乱军引胜,不可胜纪。夫教道不明者,言教阅无古法也;吏卒无常者,言将臣权任无久职也;乱军引胜者,言已自溃败,非敌胜之也。是以武候言:“兵卒有制,虽庸将未败,若兵卒自乱,虽贤将危之。”又何疑焉?

    太宗曰:教阅之法,信不可忽。

    靖曰:教得其道,则士乐为用;教不得法,虽朝督暮责,无益于事矣,臣所以区区古制皆纂以图者,庶乎成有制之兵也。

    太宗曰:卿为我择古陈法悉图以上。

    太宗曰:蕃兵唯劲马奔冲,此奇兵欤?汉兵唯强弩犄角,此正兵欤?

    靖曰:案《孙子》云:“善用兵者,求之于势,不责于人,故能择人而任势。”夫所谓择人者,各随蕃汉所长而战也。蕃长于马,马利乎速斗;汉长于弩,弩利乎缓战,此自然各任其势也,然非奇正所分。臣前曾述蕃汉必变号易服者,奇正相生之法也。马亦有正,弩亦有奇,何尝之有哉!

    太宗曰:卿更细言其术。

    靖曰:先形之,使敌从之,是其术也。

    太宗曰:朕悟之矣。《孙子》曰:“形兵之杉,至于无形。”又曰:“因形以措胜于众,众不能知。” 其此之谓乎?]
靖再拜曰:深乎!陛下圣虑,已思过半矣。

    太宗曰:近契丹、奚皆内属,置松漠、饶乐二都督,统于安北都护,朕用薛万彻如何?

    靖曰:万彻不如阿史那社尔及执失思力契苾何力,此皆蕃臣之知兵者也。臣常与之言松漠、饶乐山川道路,蕃情逆顺,远至于西域部落十数种,历历可信。臣教之以陈法,无不点头服义,望陛下任之勿疑。若万彻则勇而无谋,难以独任。

    太宗笑曰:蕃人皆为卿役使。古人云:以“蛮夷攻蛮夷,中国之势也。”卿得之矣。

《李卫公问对》卷中

    卷中共分十七节。由奇正虚实谈到治力(增强战斗力)的方法,还论述军队的编制、指挥和训练的方法。其中重点论述了各种阵法(包括八阵图、六花阵、方、圆、曲、直、锐等阵)以及教战之法(伍法开始,分级施教,循序渐进)。此外,还论述了车、步、骑的配令与使用,赏与罚、恩与威的关系,主客和劳佚的转化,从而进一步阐明了虚实与奇正的运用。

    太宗曰:朕观诸兵书无出孙武,孙武十三篇无出虚实。夫用兵,识虚实之势,则无不胜焉。今诸将中,但能言背实击虚,及其临敌则鲜识虚实者,盖不能致人而反为敌所致故也,如何?卿悉为诸将言其要。

    靖曰:先教之以奇正相变之术,然后语之以虚实之形可也。诸将多不知以奇为正以正为奇,且安识虚是实,实是虚哉!

    太宗曰:策之而知得失之计;作之而知动静之理;形之而知死生之地;角之而知有余不足之处。此则奇正在我,虚实在敌欤?

    靖曰:奇正者,所以致敌之虚实也。敌实,则我必以正;敌虚,则我必为奇。苟将不知奇正,则虽知敌虚实,安能致之哉!臣奉诏,但教诸将以奇正,然后虚实自知焉。

    太宗曰:以奇为正者,敌意其奇,则吾正击之;以正为奇者,敌意其正,则吾奇击之;使敌势常虚,我势常实。当以此法授诸将,使易晓尔。

    靖曰:千章万句,不出乎“致人而不致于人”而已,臣当以此教诸将。

    太宗曰:朕置瑶池都督以隶安西都护,蕃汉兵,如何处置?

    靖曰:天之生人,本无蕃汉之别,然地远荒漠,必以射猎而生,由此常习战斗。若我恩信抚之,衣食周之,则皆汉人矣。陛下置此都护,臣请收汉戍卒,处之内地,减省粮馈,兵家所谓,治力之法也。但择汉吏有熟蕃情者,散守堡障,此足以经久。或遇有警,则汉卒出焉。

    太宗曰:《孙子》所言治力何如?

    靖曰:“以近待远,以佚持劳,以饱待饥”,此略言其概尔。善用兵者,推此三义而有六焉:以诱待来,以静待躁,以重待轻,以严待懈,以治待乱,以守待攻。反是则力有弗逮。非治力之术,安能临兵哉!

    太宗曰:今人习《孙子》者,但诵空文,鲜克推广其义,治力之法,宜遍告诸将。

    太宗曰:旧将老卒,凋零殆尽,诸军新置,不经陈敌,今致以何道为要?

    靖曰:臣尝教士,分为三等。必先结伍法,伍法既成,授之军校,此一等也。军校之法,以一为十,以十为百,一等也。授之裨将,裨将乃总诸校之队聚为陈图,此一等也。大将军察此三等之教,于是大阅,稽考制度,分别奇正,誓众行罚。陛下临高观之,无施不可。

    太宗曰:伍法有数家,孰者为要?

    靖曰:臣案《春秋左氏传》云,先偏后伍;又《司马法》曰,五人为伍;《尉缭子》有束伍令,汉制有尺籍伍符。后世符籍以纸为之。于是失其制矣。臣酌其法,自五人而变为二十五人,自二十五人而变为七十五人,此则步卒七十二人甲士三人之制也。舍车用骑,则二十五人当八马,此则五兵五当之制也。是则诸家兵法,惟伍法为要。小列之五人,大列之二十五人,参列之七十五人,又五参其数,得三百七十五人。三百人为正,六十人为奇;此则百五十人分为二正,而三十人分为二奇,盖左右等也。穰苴所谓五人为伍,十伍为队,至今因之,此其要也。

    太宗曰:朕与李勣论兵,多同卿说,但勣不究出处尔。卿所制六花陈法,出何水乎?

    靖曰:臣所本诸篱亮八陈法也。大陈包小陈,大营包小营,隅落钩连,曲折相对,古制如此。臣为图因之,故外画之方,内环之圆,是成六花,俗所号尔。

    太宗曰:内圆外方,何谓也?

    靖曰:方生于步,圆生于奇,方所以矩其步,圆所以缀其旋。是以步数定于地,行缀应乎天,步定缀齐,则变化不乱。八陈为六,武侯之旧法焉。

    太宗曰:画方以见步,点圆以见兵,步教足法,兵教手法,手足便利,思过半乎!

    靖曰:吴起云:“绝而不离,却而不散。”此步法也。教士犹布棋于盘,若无画路,棋安用之。孙武曰:“地度,度生量,量生数,数生称,称生胜;胜兵若以镒称铢,败兵若以铢,称镒。”皆起于度量方国也。

    太宗曰:深乎,孙武之言!不度地之远近,形之广狭,则何以制其节乎!

    靖曰:庸将罕能知其节者也。“善战者,其势险,其节短,势如{弓广}弩,节如发机。”臣修其术,凡立队相去各十步,驻队去前队二十步,每隔一队立一战队,前进以五十步为节。角一声,诸队皆散文,不过十步之内,至第四角声,笼枪跪坐。于是鼓之,三呼三击,三十步至五十步以创敌之变。马军从背出,亦五十步临时节止。前正后奇,观放如何。再鼓之,则前奇后正,复邀敌来,伺隙捣虚。此六花大率皆然出。

    太宗曰:《曹公新书》云:“作陈对敌,必先立表,引兵就表而陈。一部受敌,余部不进救者斩。”此何术乎?

    靖曰:临敌立表非也,此但教战时法尔。古人善用兵者,教正不教奇,驱众若驱群羊,与之进,与之退,不知所之也。曹公骄而好胜,当时诸将奉《新书》者,莫敢攻其短。且临敌立表,无乃晚乎?臣窃观陛下所制破陈乐舞,前出四表,后缀八幡,左右折旋,趋步金鼓,各有其节,此即八陈图四头八尾之制也。人间但见乐舞之盛,岂有知军容如斯焉!

    太宗曰:昔汉高帝定天下,歌云:“安得猛士兮守四方。”盖兵法可以意授,不可以语传。朕为破陈乐舞,唯卿已晓其表矣,后世其知我不苟作也。

    太宗曰:方色五旗为正乎?幡麾折冲为奇乎?分合为变,其队数曷为得宜?

    靖曰:臣参用古法,凡三队合,则旗相倚而不交;五队合,则两旗交;十队合,则五旗交。吹角开五交之旗,则一复散而为十;开二交之旗,则一复散而为五;开相椅不交之旗,则一复散而为三。兵散则以合为奇,合则以散为奇。三令五申,三散三合,复归于正,四头八尾,乃可教焉。此队法所宜也。

    太宗称善。

    太宋曰:曹公有战骑、陷骑、游骑,今马军何等比乎?

    靖曰:臣按《新书》云:战骑居前,陷骑居中,游骑居后,如此则是各立名号,分为三类尔。大抵骑队八马当车徒二十四人,二十四骑当车徒七十二人,此古制也。车徒常教以正,骑队常教以奇。据曹公前后及中分为三复,不言两厢,举一端言也。后人不晓三复之义,则战骑必前于陷骑、游骑,如何使用?臣孰用此法:回军转陈,则游骑当前,战骑当后,陷骑临变而分,皆曹公之术也。
太宗笑曰:多少人为曹公所惑。

    太宗曰:车、步、骑三者一法也,其用在人乎?

    靖曰:臣案春秋“鱼丽阵”,先偏后伍,此则车步无骑,谓之左右拒,言拒御而己,非取出奇胜也。晋荀吴伐狄,舍本为行,此则骑多为便,唯务奇胜,非拒御而已。臣均其术,凡一马当三人,车步称之,混为一法,用之在人敌安知吾车果何出,骑果何来,徒果何从哉?或潜九地,或动九天。其知如神,惟陛下有焉,臣何足以知之。

    太宗曰:太公书云,“地方六百步,或六十步,表十二辰”,其术如何?

    靖曰: 画地方一千二百步,开方之形也。每部占地二十步之方,横以五步立一人,纵以四步立一人。凡二千五百人分五方,空地四处,所谓陈间容陈者也。武王伐纣,虎贲各掌三干人,每陈六干人,共三万之众,此太公画地之法也。

    太宗曰:卿六花陈画地几何?

    靖曰:大阅地方千二百步者,其义六陈各占地四百步,分为东西两厢,空地一千二百步为数战之所。臣常教士三万,每陈五千人,以其一为营法,五为方、圆、曲、直、锐之形,每陈五变,凡二十五变而止。

    太宗曰:五行陈如何?

    靖曰:本因五方色立此名,方、圆、曲、直、锐实因地形使然。凡军不素习此五者,安可以临敌乎!兵,诡道也。故强名五行焉。文之以术数相生相克之义。其实兵形象水,因地制流,此其旨也。

    太宗曰:李勣言牝牡、方圆、伏兵法,古有是否?

    靖曰:牝牡之法,出于俗传。其实明阳二义而已。臣按范蠡云:“后则用阴,先则用阳;尽敌阳节,盈否阴节而夺之。”此兵家阴阳之妙也。范蠡又云:“设右为牝,益左为牡,早宴以顺天道。”此则左右、早宴临时不同,在乎奇正之变者也。左右者人之阴阳,早宴者天之阴阳,奇正者天人相变之阴阳,若执而不变,则明阳俱废,如何守牝牡之形而已。故形之者,以奇示敌,非吾正也;胜之者,以正击敌,非吾奇也,此谓奇正相变。兵伏者,不止山谷草木藏,所以为伏也,其正如山,其奇如雷,敌虽对面,莫测吾奇正所在。至此,夫何形之有焉。

    太宗曰:四兽之陈,又以商、羽、徵、角象之,何道也?

    靖曰:诡道也。

    太宗曰:可废平?

    靖曰:存之所以能废之也,若废而不用,诡愈甚焉。

    太宗曰:何谓也?

    靖曰:假之以四兽之陈,及天、地、风、云之号,又加商金、羽水、徵火、角木之配,此皆兵家自古诡道。存之,则余诡不复增矣;废之,则使贪使愚之术从何而施哉。

    太宗良久曰:卿宜秘之,无泄于外。

    太宗曰:严刑峻法,使不畏我而不畏敌,朕甚惑之。昔光武以孤军当王莽百万之众,非有刑法临之,此何由乎?

    靖曰:兵家胜败,情状万殊,不可以一事推也。如陈胜广败秦师,岂胜广刑法能加于秦乎?光武之起,盖顺人心之怨莽也,况又王寻、王邑不晓兵法,徒垮兵众,所以自败。臣案《孙子》曰:“卒未来附而罚之,则不服;已亲附而罚不行,则不可用。”此言凡将先有爱结于士,然后可以严刑也;若爱未加而独用峻法,鲜克济焉。

    太宗曰:《尚书》言:“威克厥爱,允济;爱克厥威,允罔功。”何谓也?

    靖曰:爱设于先,威设于后,不可反是也。若威加前,爱救于后,无益于事矣。《尚书》所以慎戒其终,非以作谋于始也;故孙子之法万代不刊。

    太宗曰:卿平萧铣,诸将皆欲籍伪臣家以赏士卒,独卿不从,以谓蒯通不戳于汉。既而江汉归顺。朕由是思古人有言曰:“文能附众,武能威改”,其卿之谓乎?

    靖曰:汉光武平赤眉,入“贼”营中案行,“贼”曰:萧王推赤心于人腹中。此盖先料人情本非为恶, 

    岂不豫虑哉!臣顷讨突厥,总蕃汉之众,出塞千里,未尝戮一扬干,斩一庄贾,亦推赤诚存至公而已矣。陛下过听,擢臣以不次之位,若于文武则何敢当。

    太宗曰:昔唐俭使突厥,卿因击而败之,人言卿以俭为死间,朕至今疑焉,如何?

    靖再拜曰:臣与俭比肩事主,料俭说必不能柔服,故臣因纵兵击之,所以去大恶不顾小义也。人谓以俭为死间, 非臣之心。案《孙子》用间最为下策,臣尝著论其末云:“水能载舟亦能复舟,或用间以成功,或凭间以倾败、若束发事君,当朝正色,忠以尽节,信以竭诚,虽有善间,安可用乎?”唐俭小义,陛下何疑!

    太宗曰:诚哉,非仁义不能使间,此岂纤人所为乎。周公大义灭亲,况一使人平。灼无疑矣。

    太宗曰:兵贵为主,不贵为客;贵速,不贵久,何也?

    靖曰:兵不得已而用之,安在为客且久哉。《孙子》曰: “远输则百姓贫。”此为客之弊也。又曰:“役不再籍,粮不三载。”此不可久之验也。臣校量主客之势,则有变客为主,变主为客之术。

    太宗曰:何谓也?

    靖曰:“因粮于敌”,是变客为主也;“饱能饥之,佚能劳之”,是变主为客也。故兵不拘主客迟速,惟发必中节,所以为宜。

    太宗曰:古人有诸?

    靖曰:昔越伐吴,以左右二军鸣鼓而进,吴分兵御之;越以中军潜涉不鼓,袭败吴师,此变客为主之验也。石勒与姬澹战,澹兵远来,勒遣孔苌为前锋逆击澹军,孔苌退而澹来追,勒以伏兵夹击之,澹军大败,此变劳为佚之验也。古人如此者多。

    太宗曰:铁蒺藜、行马,太公所制,是乎?

    靖曰:有之,然拒敌而己,兵贵致人,非欲拒之也。太公《六韬》言守御之具尔,非攻战所施也。

《李卫公问对》卷下

    卷下共分十四节。主要论述指挥作战的一些重要原则,对《孙子》、《司马法》、《吴子》等书中的“诡道”、“分合”、“误敌”、“攻守”、“慎战”、“治气”等原则作了较详细的阐述,并提出了作者自己的看法。此外,又结合汉、唐历史故事论述了选将用人之道。最后,还论述了学习兵法,“必先由下以及中由中以及上”,循序渐进的学习方法,作为总结。

    太宗曰:太公云:“以步兵与车骑战者,必依丘险阻。”又孙子云:“天隙之地,丘墓故城,兵不 处。”如何?

    靖曰:用众在乎心一,心一在乎禁祥去疑。倘主将有疑忌,则群情摇。群情摇,则敌乘衅而至矣。安营据地,便乎人事而己。若涧、井、陷、隙之地,及如牢如罗之处,事不使者也。故兵家引而避之,防敌乘我。丘墓故城非处,我得之为利,岂宜反去之平。太公所说兵之至要也。

    太宗曰:朕思凶器无甚于兵者,行兵苟便于人事,岂以避忌为疑。今后诸将有以阴阳拘忌失于事宜者,卿当丁宁诫之。

    靖再拜谢曰:臣按《尉缭子》云:“黄帝以德守之,以刑伐之。”是谓刑德,非天官时日之谓也。然诡道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后世庸将泥于术数,是以多败,不可不诫也。陛下圣训,臣即宣告诸将。

    太宗曰:兵有分有聚,各贵适宜,前代事迹,孰善此者?

    靖曰:苻坚总百万之众,而败于肥水,此兵能合不能之所致也。吴汉讨公孙述,与副将刘尚分屯,相去二里,述来攻汉,尚出合击,大破之,此兵分而能合之所致也。太公云:“分不分为縻军,聚不聚为孤旅”。

    太宗曰:然,苻坚初得王猛实知兵,遂取中原;及猛卒,坚果败,此糜军之谓乎!吴汉为光武所任,兵不遥制,故汉果平蜀,此不陷孤旅之谓乎!得失事迹,足为万代鉴。

    太宗曰:朕观千章万句,不出乎“多方以误之”一句而巳。

    靖良久曰:诚如圣语。大凡用兵,若敌人不误,则我师安能克哉。譬如奕棋,两敌均焉,一着或失,竟莫能救。是古今胜败率由一误而已,况多失者乎。

    太宗曰:攻守二事,其实一法欤。《孙子》言“善攻者,敌不知其所守;善守者,敌不知其所攻。”不言敌来攻我,我亦攻之;我若自守,敌亦守之。攻守齐,其术奈何? 

    靖曰:前代似此相攻相守者多矣,皆曰“守则不足,攻则有余”。便谓不足为弱,有余为强,盖不悟攻守之法也。臣按《孙子》云:“不可胜者守也,可胜者攻也。”谓敌未可胜,则我且自守,待敌可胜,则攻之尔,非以强弱为辞也。后人不晓其义,则当攻而守,当守而攻,二役既殊,故不能一其法。

    太宗曰:信乎。有余不足使后人惑其强弱。殊不知守法要在示敌以不足,攻之法要在示敌以有余也。示敌以不足,则敌必来攻,此是敌不知其所攻者也:示敌以有余,则敌必自守,此是敌不知其所守者也。攻守一法,敌与我分而为二事。若我事得,则故事败;敌事得。则我事败;得失成败被我之事分焉。攻守者一而已矣,得一者百战百胜。故曰,“知彼知己,百战不殆。”其知一之谓乎。

    靖再拜曰:深乎,圣人之法也。攻是守之机,守是攻之策,同归乎胜而己矣。若攻不知守,守不知攻,不惟二其事,抑又二其官。虽口诵孙,吴而心不思妙,攻守两齐之说,其孰能知其然哉。

    太宗曰:《司马法》言:“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安,忘战必危。”此亦攻守一道乎?

    靖曰:有国有家者,易尝不讲乎攻守也。夫攻者,不止攻其城击其陈而已,必有攻其心之术焉。守者,不止完其壁,坚其陈而已,必也守吾气而有待焉。大而言之,为君之道,小而言之,为将之法。夫攻其心者,所谓知彼者也,守吾气者,所谓知己者也。

    太宗曰:诚哉。朕常临陈,先料敌之心与己之心孰审,然后波可得而知焉;察敌之气与己人气孰治,然后我可得而知焉。是以知彼知己兵家大要。今之将臣,虽未知彼,苟能知己,则安有失利者哉。

    靖曰:孙武所谓“先为不可胜”者,知己者也,“以待敌之可胜”者,知彼者也。又曰:“不可胜在己,可胜在敌。”臣斯须不敢失此诫。

    太宗曰:《孙子》言三军可夺气之法:“朝气锐,昼气惰,暮气归;善用兵者,避其锐气,击其惰归。”如何?

    靖曰:夫含生禀血,鼓作斗争,虽死不省者,气使然也,故用兵之法,必先察吾士众,激吾胜气,乃可以击敌焉。吴起四机,以气机为上,无他道也,能使人人自斗,则其锐莫当。所谓朝气锐者,非限时刻而言也,举一日始末为喻也。凡三鼓而敌不衰不竭,则安能必使之情归哉。盖学者徒诵空文,而为敌所诱,苟悟夺之之理,则兵可任矣。

    太宗曰:卿尝言李勣能兵法,久可用否?然非朕控则不可用也。他日太子治若何御之?

    靖曰:为陛下计,莫若黜勣,令太子复用之,则必感图报,于理何损乎!

    太宗曰:善!无疑矣。

    太宗曰:李勣若与长孙无忌共掌国政,他日如何?

    靖曰:勣忠义之臣,可保任也。无忌佐命大功,陛下以肺腑之亲,委之辅相。然外貌下士,内实嫉贤。故尉迟敬德而折其短,遂引退焉。侯君集恨其忘旧,因以犯逆。皆无忌致其然也。陛下询及臣,臣不敢避其说。

    太宗曰:勿泄也,朕徐思其处置。

    太宗曰:汉高祖能将将,其后韩、见诛,何下狱,何故如此?

    靖曰:臣观刘、皆非将将之君。当秦之亡也,张良本为韩报仇,陈平,韩信皆怨楚不用,故假汉之势自为奋尔。至于萧、悉由亡命,高祖因之以得天下。设使六国之后复立;人人各怀其[日,则虽有能将将之才岂为汉用哉。臣谓汉得天下,由张良借箸之谋,萧何漕{车免}之功也。以此言之,韩、彭见诛,范增不用,其事同臣故谓刘、项皆非将将之君。

    大宗曰:光武中兴,能保全功臣,不任以吏事,此则于将将乎?

    靖曰:光武虽籍前构,易于成功,然莽势不下于项籍寇、邓未越于萧、张,独能推赤心用柔治保全功臣,贤于高祖远矣。以此论将将之道,臣谓光武得之。

    太宗曰:古者出师命将,斋三日,授之以钺曰:从此至天将军制之。又授之以斧曰:从此至地将军制之。又推其毂曰:进退难时。既行,军中但闯将军之令,不闻君命。朕谓此礼久废,今欲与卿参定遣将之仪,如何?靖曰:臣窃谓圣人制作致斋于庙者,所以假威于神也;授斧钺又报其毅者,所以委寄以权也。今陛下每有出师,必与公卿议论,告庙而后遣,此则邀以神至矣;每有任将,必使之便宜从事,此则假以权重矣。何异于致斋推毂邪!尽合古礼,其义同焉。不须参定。

    上曰:善。乃命近臣书此二事为后世法。

    太宗曰:阴阳术数,废之可乎?

    靖曰:不可。兵者诡道也,托之以阴阳术数,则使贪愚,兹不可废也。

    太宗曰;卿尝言天官时日,明将不法,闇者拘之,废宜然。

    靖曰:昔纣以甲子日亡,武王以甲子日兴,天官时日,甲子一也,殷乱周治,兴亡异焉。又宋武帝以往亡日起兵,军吏以为不可。帝曰:“我往彼亡。”果克之。由此言之,可废明矣。然而田单为燕所围,单命一人为神,拜而词之,神言:“燕可破。”单于是以火牛出击燕,大破之。此是兵家诡道。天官时日,亦犹此也。

    太宗曰:田单托神怪而破燕,太公焚蓍龟而灭纣,二事相反,何也?

    靖曰:其机一也,或逆而取之,或顺而行之是也。昔太公佐武王至牧野,遇雷雨,旗鼓毁折,散宜生欲卜吉而后行。此则因军中疑惧,必假卜以问神焉。太公以谓腐草枯骨无足问,且以臣伐君,岂可再乎!然观散宜生发机于前,太公成机于后,逆顺虽异,其理致则同。臣前所谓术数不可废者,盖存其机于未萌也。及其成功在人事而已矣。

    太宗曰:当今将帅,唯李勣、道宗、薛万彻,除道宗以亲属外,孰堪大用?

    靖曰:陛下尝言勣、道宗用兵不大胜亦不大败,万彻若不大胜即须大败。臣愚思圣言,不求大胜亦不大败者,节制之兵也;或大胜或大败者,幸而成功者也。故孙武云,“善战者,立于不败之地,而不失敌之败也”,节制在我云尔。

    太宗曰:两陈相临,欲言不战,安可得乎?

    靖曰:昔晋师伐秦,交绥而退。《司马法》曰:“逐奔不远,纵绥不及”。臣谓绥者,御辔之索也。我兵既有节制,校改亦正行伍,岂敢轻战哉。故有出而交绥,退而不逐,各防其失败者也。孙武云:“勿击堂堂之陈,无邀正正之旗。”若两陈体均势等,苟一轻肆,为其所乘,则或大败,理使然也。是故兵有不战,有必战;夫不战者在我,必战者在敌。

    太宗曰:不战在我,何谓也?

    靖曰:孙武云:“我不欲战者,画地而守之,敌不得与我战者,乖其所之也。”敌有人焉,则交绥之间,未可图也,故曰不战在我。夫必战在敌者,孙武云:

    “善动敌者,形之,敌必从之;予之,敌必取之;以利动之,以本待之。”敌无人焉,则必来战,吾得以乘而破之。故曰必战者在敌。

    太宗曰:深乎,节制之兵!得其法则昌、失其法则亡。卿为纂述历代善于节制者,具图来上,联当择其精微,垂于后世。

    靖曰:臣前所进黄帝、太公二陈图,并《司马法》、诸葛亮奇正之法,此已精悉,历代名将用其一二而成功者亦众矣。但史官鲜克知兵,不能纪其实迹焉。臣敢不奉诏,当纂述以闻。

    太宗曰:兵法孰为最深者?

    靖曰:臣常分为三等,使学者当渐而至焉。一曰道,二曰天地,三曰将法。夫道之说至微至深,《易》所谓聪睿智神武而不杀者是也。夫天之说阴阳,地之说险易。用兵者,能以阴夺阳,以险攻易,孟子所谓天时地利者也。夫将法之说在乎任人利器,《三略》所谓得士者昌管仲所谓器必坚利者是也。

    太宗曰:然。吾谓不战而屈人之兵者上也,百战百胜中也,深沟高垒以自守者下也。以是较量孙武著书,三等具焉。

    靖曰:观其文,迹其事,亦可差别矣。若张良、范蠡、孙武脱然高引不知所往,此非知道,安能尔乎。若乐毅管仲、诸葛亮战必胜,守必固,此非察天时地利,安能乎。其次王猛之保秦,谢安之守晋,非任将择材,缮完固,安能尔乎。故习兵之学,必先繇下以及中,繇中以上,则渐而深矣。不然,则垂空言,徒记诵,无足取也。

    太宗曰:道家忌三世为将者,不可妄传也。不可不传也。卿其慎之。

    靖再拜出,尽传其书与李勣。

关闭 首页 论坛 联系


军事网版权所有 未经授权 不得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