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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情怀念妹夫粟裕同志
詹永珊
一九四九年五月二十五日在上海家中,我们一觉醒来,只听见楼上楼下的邻居高兴地叫喊着:“解放了,上海解放了!”我们全家怀着万分喜悦的心情走上了街头。街上红旗招展,到处是人群。我猛地一抬头,看到墙上贴着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事管制委员会的布告,主任:陈毅,副主任:粟裕。啊,这不是陈毅同志、粟裕同志都已经到了上海了吗?!多么令人欢欣鼓舞啊!
我的二妹楚青是一九三八年参加新四军的,一九四一年底,她与粟裕同志建立了美满幸福的家庭。自从一九四六年以后,我们家整整三年没有接到楚青的来信。每当夜深人静,我总要想起我那既是同学又是同胞的妹妹!我曾经为此度过了多少个不眠之夜啊!现在好了,妹夫粟裕同志到上海来了,那末,楚青与两个小外甥也该来了吧!
两周后的一个上午,楚青带着两个小外甥回家来了。我们全家站在楼梯口,笑着把她们迎进了屋内。父母亲望着二女儿与两个活泼可爱的小外孙笑得合不拢口。午饭后,楚青与我对坐谈心。她说:“上海解放了,全国大部分地区解放了。我希望你赶快去找个工作,把你那青年学生时代的活力再发挥出来!”我说:“是的,参加工作并养活自己与孩子是我的夙愿。可是,象我这样的人,参加你们的工作,我又能做些什么呢?!我已经落伍了啊!”楚青说:“那倒不必多虑,我们共产党人,希望干革命的人越多越好,象你这样的人,干干抄写工作也够你干的了。我想,工作你还是能找到的。我初到上海,各事粗定,等我有空,咱们再细谈吧!’
楚青回去后的第二天,舅父来看望我们了。他得知我渴望参加工作,大不以为然。他说:“你可要三思而行啊!你家有祖母、外祖母、父亲与母亲,还有一个九岁的安儿,要是参加了工作,调到东调到西的,又由谁来照顾这四老一小呢?你看,楚青参加工作十多年了,东奔西跑的,不是有家也顾不上吗?!”舅父的一番话,引起我思想上的不安,我不禁左右为难起来了。
两天以后,楚青派人来将我与安儿接到她家里。坐定之后,楚青对我说:“粟裕今天要回来吃午饭,你可以见到他了。”我还没有见过粟裕同志呢,今天我可以见到这位“常胜将军”了,不免心中又是高兴又是紧张。
中午时分,粟裕同志回来了。我站起来迎上去,他微笑着与我握了手,望着楚青说:“咱们的姐姐真的来了,欢迎,欢迎!”我显得很拘谨,说:“首长,你好!’粟裕同志问:“外公、外婆好吗?!”我说;“都好,谢谢你!”
晚上,粟裕同志外出有事,楚青一人在家,我把舅父的话向她复述了一遍,楚青凝神听了以后说:“这样吧,明天我让粟裕和你谈谈!”
第二天上午,楚青把我带到粟裕同志的书房内,微笑着对粟裕说:“我有事去了,你与我姐姐谈谈吧!”粟裕同志让我在他对面坐下,满面笑容地说:“自从我认识楚青以后,我就常听她谈起家里还有一位姐姐,在初中读书时就倾向共产党了!多年来你没有能与我们在一起战斗,我们互相之间又无法通信,加上国民党的恶意宣传,你对我们党的政策也就不太清楚了。我们党对老人与小孩一贯是悉心照顾的,即使在严峻的战争环境中,我们也尽力之所及去照顾他们。现在全国解放了,条件好得多了!你可以一面参加工作,一面照顾家里老人与小孩吆!而且楚青也可以帮着照顾吆!这点,你不用担心!你当初没有能参加新四军,我们都为你惋惜,现在,你可不能再耽误了啊!你今年才二十九岁,正是为革命多做贡献的好时期呢!你舅舅出于对你以及对你家庭的关心,对你这样讲,实际上是误解我们党了。我们共产党是一心为国为民的,不象国民党贪污盗窃、腐败无能。你工作一段时期后,就会有体会了。我们这个革命大家庭,你会感到很愉快的!”
粟裕同志的讲话带着湖南乡音,声调抑扬顿挫,铿锵有力,我句句都听懂了,刹时间犹如茅塞顿开。我连声说:“首长,感谢你的开导与帮助,我一定争取早日参加工作,我是一时糊涂了。今后,不管做什么工作,我一定好好地干,你放心吧!”粟裕同志望着我,满意地笑了。
谈话结束以后,粟裕同志从书架上拿了一本艾思奇同志写的《大众哲学》,对我说:“这本书在我们部队里,从军长到战士都喜欢读它。它既富于哲理,又通俗易懂,也给你看看吧!”我接过书以后,他又把桌子上的《人民日报》递到我手中,说:“听说你很喜欢看报纸,这些报纸你带回去看看吧!”这时我内心很激动,粟裕同志工作这么紧张,还时时想到别人,连我平时喜欢看报他也一直记在心上。
我在短短的三天里读完了《大众哲学》,又如饥似渴地阅读着每张报纸,这些报纸对我来说都很新鲜,尤其是读到报道我军大胜仗的消息,更感到精神振奋。
不久,“八一”建军节来到了,上海举行了盛大的阅兵仪式。那天,粟裕同志特地安排我在来宾观礼台上观看。阅兵式开始了,陈毅同志与粟裕同志站在检阅台上,行着军礼,检阅着队伍。士兵们列着方队,迈着整齐的步伐,显得威武雄壮。我站在观礼台上,看着一队队的步兵、炮兵、坦克兵、水兵前进着,心里充满着无限欣喜之情,我想,短短的几年,真想不到解放军的队伍这样强大了。伟大,伟大,共产党真伟大啊!
那时,我在楚青家里断断续续地住了将近一个月,一开始感到很陌生,渐渐地我对周围的人也熟悉一些了。我每次看到粟裕同志与蒯主任、鞠秘书等同志谈话、商量工作,都是笑容满面,对警卫员、公务员讲话,态度也是十分和气。有一次,我与公务员何量才同志闲谈,他对我说:“你还不知道吧?咱们的首长一贯是好脾气,从来不对下级发脾气,我们在他手下工作,心情可舒畅啦!”我不禁从心底里赞叹道,他是一位多么平易近人的将军啊!
以后我在南京参加了工作,住在集体宿舍里与同志们一起同吃、同住、同劳动、同学习,我们的领导,大多数是参加革命多年的干部,他们态度谦和,平易近人。而在工作与学习上,对我们的要求又很严。领导与同志们对我的帮助很大,我深深体会到生活在革命队伍中的温暖,也感到粟裕同志对我的帮助是多么必要和正确啊!
一九五三年九月,我光荣地参加了中国共产党。我立即把这喜讯写信告诉了楚青,并请她代我向粟裕同志问好,感谢他对我的开导与帮助。信寄出不到十天,楚青给我来了回信,更使我高兴的是,粟裕同志也特地给我写了回信,信上说:“祝贺你光荣地加入了共产党,又祝贺你今年添了一个小宝宝,真是双喜临门啊!相信你在党组织的教育下,在同志们的帮助下,紧紧依靠组织,团结同志;坚持不懈的迈进,今后一定能为党做出更大的贡献的!”
看了粟裕同志的来信以后,我既受鼓舞又深感惭愧。这封信我一直珍藏着,有时还拿出来看看,可惜十年动乱中,抄家被抄去了,也不知散失到哪里去了。
一九五六年十一月,我不慎受凉,得了气管炎,日夜坐在床上,睡不下去。当时我爱人出差在四川,数月未归,家中又有四个小孩,最大的六岁,最小的尚在襁褓之中,全亏一位老阿姨悉心照顾。我上不了班,内心十分抑郁。十二月的一天上午,警卫员韩廷亮同志忽然来到我家,对我说:“首长来看你了!”紧接着,粟裕同志已跨进我的房门。我坐在床上,与他握了手。他微笑着,关切地问起我的病情,我忧心忡忡地对他说:“首长,我已两个月不能上班了,医药无效,真怕病好不了呢!延误了工作与学习,这可怎么办啊!”他温和地笑着,安慰我说:“会好的,我替你带来了杏仁霜,信宁咳以及治喘药片。我这杏仁霜是上好的,治咳喘很有效,试试看吧!致于工作与学习,等你病好后再赶上去也不迟啊!你可要安心养病啊1”他的话使我十分感动,我说:“首长,你在百忙中还抽空来看望我,又为我带来了好药,太感谢你了。我一定好好养病,争取早日返回工作岗位,请你放心吧!”坐了一会,他又把老阿姨请来,嘱咐一番,才回去干粟裕同志为人多么细心又多么体贴入微啊!
过了几天的一个上午,粟裕同志派来汽车将他的一位战友(巳去世)的岳母陈婆婆、三个女儿和我的两个六岁和五岁的女儿接到他那里吃午饭去了。直到傍晚时分,我的两个女儿才回来。她俩走到我的床前,满心欢喜的对我说:“妈!我们今天玩得可高兴呢!”我说:“你们叫姨父了吗?!”两个孩子说:“叫了,姨父还摸摸我们的头呢!午饭后,又削苹果给我们吃,我们和三个小姐姐都玩得开心极了!”是啊,年幼无知的小孩也感受到姨父对他们的爱抚与温暖了!
第二天上午,陈婆婆来看望我的病,而后她十分感慨地说:“首长这个人可好呢!连我这个老太婆还放在心上呢1你还不知道,那天除了我们两家的孩子以外,首长还把那些原来在他手下工作过的人,公务员啊、管理员啊、警卫员啊、医生啊,都找了去吃饭了。我们大伙儿美美地吃了一餐。饭后,首长又与我们一起拍了几张照片。我真是越想越高兴。你有病没能去,可惜啊可惜!”是的,我为自己没有能参加这次愉快的聚会而感到遗憾。
一九六一年,我那二十一岁的长子安儿,在北京大学中文系即将毕业时,不幸得了恶性舌下肿瘤。虽经医护人员精心治疗,但病魔还是夺走了他年青的生命。这对我来说,犹如晴天霹雳,打击太大了。“人间花草太匆匆,春未尽时花已空。”我沉浸在无限的悲痛之中。我爱人、弟妹对我的劝慰,已不起作用,甚至连楚青对我的劝导,也当作耳边风,巨大的悲伤,压得我几乎精神错乱、倒了下去。
一天,粟裕同志亲自来看望我。我双目呆滞,木然无语。他走上前来,紧紧握住我的双手说,“大姨,想不到你竟然遭此不幸,我们万分同情。我们也与你一样感到悲痛,但事情既然已发生了,这是没有办法的啊!你还有四个小儿女,有责任一定要把他们培养成共产主义接班人,继承他们的大哥哥的遗志,否则,你怎么能对得起那死去的安儿呢!你,还有你的事业!少了一个建设人才,你就该干两个人的工作,共产党员在任何场合、任何艰难困苦中,都要经得起考验啊!”
粟裕同志的一番话,犹如一贴清醒剂,使我慢慢地苏醒过来了。我暗暗地提醒自己:“别人的话你能不听,首长的话你难道也不听吗?”决心克制住自己悲痛。我慢慢地站了起来,对他说:“首长,你放心吧I路,我还是要走下去的!”
从一九七三年以后,我在南京见过粟裕同志几次,看到他身体健康,精神不减当年,我很高兴。一九七九年夏天,我去北京在楚青家里小住,有一件事,使我非常感动。那几天,他们家正在采摘梨子与大枣,粟裕同志几次嘱咐楚青与子女要为警卫同志多留一些,家里人也答应了。在水果才摘下了一半,家里人还在院子里忙着时,粟裕同志望着桌上堆着的梨子与大枣,说:“吃新鲜的才好,乘新鲜,我现在就给他们送去1”他自己将水果装好,亲自提着篮子,送到警卫同志手中。多么好的首长,对战士的关心,竟是这样的体贴入微啊!
一九八三年初,粟裕同志的身体差多了,住在医院里养病,有一天,楚青领着我和我的小女儿去看望他。那时,他正坐在靠椅上,神态自如、乐观坚定。见了我们去,他很高兴。问我小女儿:“你今年几岁了,上大学了吗?”我小女儿说:“二十二岁,明年大学毕业。”他说:“二十二岁吆!还小还小,大学毕业后,可要好好工作,好好为四化建设服务啊!”他又问我:“大姨,你儿子多大了?”我说:“二十七岁了!”他说:“哦!不小了,有女朋友了吗?”我笑笑说;“还没有呢!”他说:“哦,也好,先立业后成家嘛!男孩迟一点找对象没关系!不过,你同他讲,也不要太迟呀!该留意了。”我们都笑了起来。停了一下,他又望着楚青说:“大姨就要回南京了,你弄点什么好的给她吃吃,为她饯行啊!”楚青不禁笑了,说:“这个,还用你说嘛1我已经安排好了!”他笑了,我们大家都笑了!
敬爱的粟裕同志,解放初期我见到你时,你英姿勃勃,神采奕奕,我曾多次遐想过,你跃马扬鞭、威震敌胆的壮丽场面。而如今,你已华发苍苍,青春似乎在你的身上已消失了。但今天,在这短短的会晤中,我从你身上看到了比青春更为宝贵的东西:你虽然在病中,仍然神态自如,乐观坚定,你虽然在病中,仍然对未来,对四化充满着信心,你虽然在病中,仍然关心着他人胜过关心自己。这种精神永远值得我们学习。
万万没想到,这一次,竟是我同栗裕同志的最后一次见面!一九八四年二月五日下午,粟裕同志不幸逝世的消息传到了南京,我们全家为之感到无比的悲痛。安息吧!敬爱的粟裕同志,你长期以来对我的教诲和关怀、帮助,我将铭记在心中。我们缅怀着你的丰功伟绩,将沿着你所走过的道路,坚定不移地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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