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爸爸离开我们已一年了。爸爸，我们无时不在怀念着您。您那深邃的目光，军人的风度，慈祥的面容，常在我们眼前浮现；您那亲切的话语，谆谆的教诲，严肃的批评，常在我们耳边回响；您坚持原则，光明磊落，实事求是，坚韧不拔的共产党人的品格，更是我们应该遵循学习的榜样。
    亲爱的爸爸呵，记得一九八四年初，在那春寒料峭的时节，您持续高热，我们守在您的病床旁，望着您因忍受痛苦而紧皱的眉心，听着您越来越急促艰难的呼吸，我们悲痛万分。难道说，您这经过千锤百炼的战士的生命，曾经受了二十二年严酷战争的磨炼，曾抗住了六次负伤死亡线上的考验，也曾承受了心肌梗塞、胃癌、脑溢血等多次病魔的袭击，这次却要被手术后引起的暴发性肺炎所征服吗?妈妈强忍悲痛，俯身凑近您的耳边说：“孩子们在这里哩！”您慢慢地睁开了双眼，久久地注视着我们，目光依次在每一个人的脸上停留，您没有说一句话，但您的目光流露着信任和期望。
    当您的病情继续恶化，党和国家领导人以及老战友们纷纷来到病房。尽管您已处于极度衰弱的状态，但当日夜守候在您跟前的妈妈逐一告诉您时，您每次都是尽力睁开双眼，深情地望着，望着……您一次一次地睁开双眼，没有说一句话，但激动之情在您的目光中闪烁。
    亲爱的爸爸，您终于离开我们而去了。您的脚步为什么这样匆忙?是您转战驰骋过的疆场已敞开怀抱?还是十数万并肩冲杀过的战友正在把您呼唤?！
    按照您的意愿，在您死后不举行任何仪式。但是，许多老战友听到消息后都纷纷于二月十五日赶到八宝山同您见最后一面。这一天，寒风凛冽，前来告别的人群中，有年过古稀，白发苍苍的老人，有朝气蓬勃的年轻人，有久经沙场，南征北战的将军，有曾在您身旁工作过的干部战士；也有因病残拄双拐，在别人搀扶下才能行动的战友……八宝山礼堂内没有悠悠的哀乐，没有肃默的仪仗。您安卧在苍松翠柏之中，人们默默地从您身旁走过，走过……日理万机、运筹决策的党和国家领导人，望着您的面容停步不前，驰骋疆场，和您一起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在您的灵前哀思默念，那些跟随您南征北战，患难与共的老部下在您的灵前失声痛哭，肩负着祖国未来希望的年青一代在您的灵前默默宣誓……只听见沙沙的脚步声，低低的抽泣声，这一切都表达了全党全军全国人民对您的深切哀悼。在青松翠柏环绕下，您的面容却是那样的平静、安祥，仿佛您知道十数万先逝的战友已伸出欢迎的臂膀，而您对祖国的未来，对革命的后代充满着信任和希望。

二

    亲爱的爸爸，人们称颂您的赫赫战功，但是您从未把这些对我们言讲。当我们回忆您同我们在一起的日子时，我们所想到的，是您对我们的要求。您要求我们象士兵一样生活、成长。
    您很注意培养我们吃苦耐劳和勇敢顽强的气质。记得我们小时候吃饭很慢，有一次跟您从外地回北京，火车上一顿饭竟然吃了好几站。为此，您向我们讲述您当年在叶挺教导师当学兵受训的情景：为使学员养成动作迅速、吃苦耐劳的习惯，以适应战争环境，教导队的米饭中有意地掺上谷壳、沙子、头发等东西，稀饭也总是烧得滚烫滚烫。如果吃饭时挑挑拣拣，吹吹凉凉，就不能在规定的五分钟内吃完饭，而要饿肚皮。因此，吃稀饭时，就在饭前含一大口凉水，以降低稀饭的温度，至于米饭中的什物，只当没看见，囫囵吞下。您说：“这种训练，在你们看来会觉得太不合理了吧。但教导队的种种刻苦的训练，大大地提高了我对各种艰苦生活的耐受能力。我能够适应战争年代里的艰苦岁月，这同年青时代所受的教育有很大作用哩！”您还说：“你们是在甜水里生长的，更要自觉地锻炼吃苦耐劳的能力啊!”
    您要求我们注意锻炼身体。您说；“从事体育活动，既锻炼身体，又锻炼意志。’在各种体育活动中，您特别重视的是游泳和滑冰。您说这两项在战时会很有作用。记得我们在很小时，您就督促我们学游泳，您要给我们定出指标，提出要求。每次游泳回来，您都要问：“今天喝了几口水？游了多少米?”如果游得远，完成了指标，您会很高兴地说：“不错！”如果游得少，您会说；“光顾着玩，不好好学！”如果您有空，还亲自教我们游泳。您亲自给我们示范如何避浪换气，并一次又一次地陪着也是督促着我们在规定的距离内一趟又一趟地游来游去。有一次，您教惠宁跳水，她胆子小，迟疑半天没勇气跳，您从背后冷不防一把把她推下水去。您的左臂动脉和神经在战斗中被子弹打穿，造成残疾，不便划水，但在海浪中游泳，您用一只右手划水，仍显得那样轻松自如。
    冬天，您要求我们学会滑冰。尽管您公务非常繁忙，但也要尽量挤出一点时间来带我们去滑冰场。记得惠宁三岁，寒生五岁时，您就让我们穿上冰鞋，由您扶着在冰上练习滑冰。为了便于我们练习，您还亲自于夜晚在院子里泼出一条小小的冰道，让我们锻炼。
    您出身于士兵，喜爱枪，也要求我们学会打枪。在您的督促下，寒生在初中就获得了北京市青少年射击第一名。您不仅亲自教我们打枪，更教育我们要爱枪。记得有一次您带我们去靶场打靶，回来后我们把枪一扔就玩去了。您看见，教训我们说：“枪怎么可以不爱惜！”让我们和警卫班的叔叔们一起把枪擦干净后才准许离去。
    您的这些言传身教，无不包含着对我们能成为一个合格的共产主义战士的无限深情。

三

    亲爱的爸爸，长期的战争生活，几乎使您放弃了一切娱乐。您在人们的印象中，是个不会休息，不会娱乐的人，连个简单的扑克都打不好。但我们却听您说过，您在学生时代喜欢打蓝球、弹月琴、吹口琴、唱京戏，还登台演过戏，这使我们分外惊奇。啊，是的，是对革命事业的高度责任感，是常年严酷紧张的战斗生活，使您放弃了这一切的个人爱好，把全部的心思扑在夺取革命战争的胜利上。从我们记事以来，只知道您的唯一的爱好就是看地图。
    我们出生后和您共同生活的日子已经是和平的年代丁。但在家里的办公室、卧室，一切可利用的墙壁上都挂满了地图，您常常站在地图前，手拿放大镜，细细地看，默默地想，一看就是半天。全球的经纬纵横，祖国的山山水水，都留在您的智慧的大脑里。记得一九七六年夏的一个中午，鲁鲁叫您吃饭，看见您正站在中国地图前，带着眼镜，一手拿着扇子，一手拿着放大镜，聚精会神地看着。她说：“爸爸，您又看地图，天天看这地图，究竟上边有多少奥妙啊?”您回答说：“奥妙无穷啊！‘不谙地图，勿以为宿将’！”是的。在您酌眼里，那些密密麻麻交织在一起的各种符号都是活的，有生命的东西。出于好奇心，鲁鲁提出要考考您，您欣然允诺。鲁鲁趴在中国地图上，从黑龙江到广西，从新疆到渤海边，挑了十几处偏僻地方问您。您都一一准确无误地回答了，有的还加上地图上所没有的说明，如“××镇，四面环山，中间有一条河，河中可过小木船，河上有两座桥，一座木头的，一座石头的。只有一条公路从镇里通过。”“××山，海拔二百七十多米，易守难攻。”听着您的回答，鲁鲁敬佩得傻了眼！
    这又使我们联想到您进北京城后，不仅常常要到外地去察看地形，而且熟悉北京城区的地形，对北京的大街小巷都了如指掌。有时利用机会乘坐公共汽车，从起点站到终点站，有时步行在市区，走大街，串小巷，有时则驱车到郊区一条路一条路地走上一遍。您对哪年增加了一条新的公共汽车路线，起点、终点在哪，中间经过几站，叫什么名字，您都能对答如流，以至我们上街不知走哪条路线时，您会象导游一样，为我们选择最佳路线。您说，熟悉地图，熟悉地形是指挥员的基本功。
    爸爸呵，我们知道您之所以对小小的一纸地图姐此深情，是常年的战争环境养成的，然而，我们更明白，您绝不是仅仅爱一纸地图，而是装着五大洲，四大洋，对祖国命运，人类的前途一往情深!
    亲爱的爸爸，尽管您放弃了娱乐，却没有忘记劳动。从我们搬—进北京城，您就亲自动手，在家中的小院里种满了果树、蔬菜。每年春去秋来，您总是亲自参加下种、耕耘、施肥、浇水、打药、剪枝、疏果等劳动。幼小的我们，曾不懂事地说，“爸爸，何必这样操劳，要吃买点不行吗?”您教育我们说；“利用小院土地种果树，是为了参加劳动，不劳而食的人是不懂得劳动的美好滋味的。”不错，我们看到，每当硕果飘香，您会长久地站在果树下，指点着、欣赏着。而当果实收下来后，您分送给警卫班战士，身边工作人员、您的老部下、老战友，让大家共享劳动的欢乐。
    爸爸，您的穿着一贯朴素。夏天，您穿一件大洞连小洞的汗衫，满不在乎，还说它凉快透气，平时，您穿一件褪色的灰布中山服，说穿着它到哪里都同普通人一样，又随便，可坐可倚，不怕弄脏。
    您不仅自己的生活，一贯由自己料理，直到重病失去自理能力，即使工作中凡自己能办到的事，无不自己办。您说这样才能避免在和平环境中滋长“官气”。我们上中学时，您常教我们自己动手，培养独立生活的能力，不要养成纨绔习气。您曾讲过您第一次自己动手做衣服的情景，红军时期，生活困苦，春夏秋季都只穿短裤。一次，部队里每人发一块缴获的布，让自己做一条替换穿的短裤。您拿到布，左比右划不知从何下剪，只好把原有的一条短裤一片片拆下来，在布上比划好，照样剪裁，才把两条短裤都缝起来。
    有时，我们全家聚在一起，也会唱几支歌娱乐一下，那时，您会哼几句京戏，甚至唱一首小学时代的歌谣《小麻雀》。唱到高兴时，我们大家就高歌一曲《新四军军歌》，“东进！东进！我们是铁的新四军！”这熟悉的曲调，高昂的歌声，常令您兴奋地挥动右手合着节拍指挥，仿佛又回到硝烟弥漫的战场，又指挥着千军万马冲锋。

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