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力、鞠开、崔协祥、俞杰、唐洪

    鲜花丛中躺着敬爱的无产阶级革命家、身经百战的杰出的军事家，党和军队的优秀领导人粟裕首长。他还是那样慈祥，那样坚毅，仿佛在大战之后作暂短的休息。
    我们这些当年粟裕首长身边的红小鬼，如今也都是双鬓斑白了。一双双哭得又红又肿的眼睛，挂着悲伤的泪珠。我们是多么希望还能聆听到首长的谆谆教导；多么希望还能看到首长在指挥大战中镇定自若的微笑；多么希望还能接到首长发给我们的战斗命令……
    啊！为民族生存，为祖国解放的硝烟弥漫之战火中，与首长一起度过的日日夜夜怎么能够忘怀!

终身难忘的“处分”

    一九四八年六、七月间，著名的豫东之战在粟裕首长亲自指挥下打响了。敌人还没弄清楚我华东野战军集结在什么地方，粟裕首长命令陈士榘、唐亮率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取开封。战斗从六月十七日开始至二十日夜，除了敌人的核心阵地龙亭未克外，开封之敌已基本肃清。同时也由于龙亭久攻未克，部队有些急躁，因而伤亡也较大。粟裕首长知道后，微笑着说：“龙亭晚一点拿下来也不要紧。正好可作鱼饵钓大鱼嘛。”随即命令除留足够兵力攻打龙亭外，其余部队全部撤出城，集中起来，准备再歼援敌。同时还决定亲自蓟开封南郊的前线指挥所，帮助与指导攻歼龙亭之敌的战斗部署。
    粟裕首长对身边工作人员一贯要求很严，不论秘书、医生、警卫员、驾驶员等，除了有一定的指挥能力外，都得学会骑马、游泳、开汽车。六月二十日深夜。去前线指挥所的小吉普是警卫员唐洪驾驶的，车上除了粟裕首长外，还有张震与钟期光首长。当时气候干燥、炎热，又是连续作战，大家已有好几天没睡觉了。汽车行进了一会儿，唐洪困极了，打起瞌睡来，突然前轮一歪，汽车翻了，车上的人都被抛出很远。唐洪不但摔醒了，而且吓出一身冷汗来，担心三位首长的安全。只听见粟裕首长十分平静地说：“请各自作一下自我检查，受伤了没有?伤情如何?”
    “没事。蒋介石没被打倒，全国没有解放之前，马克思是不会接收我们的。”张震首长诙谐地说。
    于是四个人一起努力把汽车又翻了过来。粟裕首长抢先跨上汽车，坐在驾驶员座位上，亲自驾驶，车子跑得又快又稳，一会儿就到了目的地。唐洪连忙跳下车，跑到前面拦住三位首长说：“请首长处分我吧!”粟裕首长先是一怔，随后一笑：“好，就处分你把车子开到那棵枣树下，并在车里躺一个小时。”唐洪顺着首长所指的方向看去，枣树就在指挥所旁边，正好是个风口，而且距哨位也不远，在那里睡觉，既凉快又安全。他不由心头一热，泪如泉涌，激动地喊了一声：“首长！”这时粟裕首长严肃地说：“小唐啊，一个革命军人，首先必须适应战争，才能赢得战争。快抓紧时间休息去吧!”
     唐洪在粟裕首长身边工作十多年，这是受到的唯一的一次“处分”，一想起它，就感受到首长的亲切关怀和悉心教导，禁不住热泪夺眶而！

只会工作，不会休息的人

    莱芜大捷后，部队都沉浸在欢庆重大胜利的喜悦之中，各部队都在召开庆功会，搞演出、会餐等活动。唯独粟裕首长茶不思，饭不香，拿着党中央发来的各种电报文件、各方面送来的侦察报告，还有敌台的一些广播记录，在地图面前走来走去，沉思默想。看架势，首长一定是在考虑新的歼敌方案，准备打击敌七十四师。大家既高兴又担忧，喜的是骄狂不可一世的张灵甫末日即将来临，忧的是粟裕首长身体本来就不好，现在比以前更加消瘦了。首长在地图面前沉默得愈久，同志们就愈加不安。大家是多么希望首长能好好休息一会，却又不敢劝止。因为早在黄桥决战之时，陈老总就有明确规定：“粟总在地图前构思歼敌方案时，任何人不准打扰！”正当大家干着急时，陈毅首长来了。
    “好啊！大家都在饮庆功酒，你一个人关在屋里念什么经啊，走，一起去打猎去。”
    “我有点累了，想休息一会。”
    “莫来这一套，你要会休息，我还不来呢。走吧，今天一定好好耍一下子，痛痛快快玩一场。”
    就这样，司令部的一部分工作人员与陈、粟首长一起去打猎。一路上，陈老总的兴致特别高，总是有说有笑，突然，一只又肥又大的灰兔子跑过，陈总眼疾手快，一枪即中，并十分高兴地对粟总说：“五〇二，你看这只兔子该怎么个吃法。”
    “这是蒋介石五大主力中的王牌，硬吃是不行的，必须智取，而且一定要全歼。”粟裕首长的回答，使大家莫明其妙，更引得陈总哈哈大笑：“好嘛，好嘛1这只灰兔子身价不低，成了张灵甫，看样子这个张灵甫是命中注定要成为我们庆功宴上的下酒菜啰！”
    打猎回来的路上，陈总又特地把唐洪、牛炳兴、俞杰叫到一边问：“莱芜大捷，各部队反应如何?”牛炳兴高兴地说，“各兄弟部队反映特别强烈，有的同志说，再难打的仗，只要有五〇二首长指挥，胜利就有把握。”
    “这话是有道理的，但是把你们五〇二首长身体累垮了怎么办?”
    三个人都想不出什么好办法。还是陈总说：“你们的首长，是个只会工作，不会休息的人，你们回去，开个支部会，规定每个党员，必须参加支部决定的一些文体活动。粟总也是党员，他必须服从组织决定嘛。”后来大家果然按照陈总的办法，用组织名义，督促首长休息。

仗，越打越神

    在震惊中外的孟良崮战役中，我军已攻下孟良崮，击毙张灵甫，各部队纷纷向司令部汇报战果，有的部队甚至连战场也打扫完毕，向司令部请示下一步工作。大家都以为战斗已经结束，敌人已经全歼。有的首长指示要各部队认真总结，准备庆功。特别是俞杰医生，高兴极了，因为他最清楚，粟裕首长在指挥盂良崮战役过程中，胃病复发，而且血压很高，头痛得很厉害，只要战斗一结束，他就要“命令”首长好好休息一下，治治病。这时在司令部工作的金冶同志，拿出向党中央报捷电报文稿，请陈，粟、谭首长签字，粟裕首长连忙摆摆手说：“命令各部队重新汇报成果，对歼俘敌人的数字，要力求准确无误；命令各部队必须继续搜查，不可放松警惕，特别是一些比较隐蔽的山沟里，要仔细搜查，没有命令，不许停止。”
    粟裕首长看出大家有些迷惑不解，就解释说：“俗话说‘穷寇勿追’，就是说狗急了要跳墙，弄不好会被狗反咬一口。我们主张打歼灭战，就是要追穷寇；不论这只狗发疯也好，跳墙也好，必须把它确确实实地彻底打死才行。我把歼俘敌人的数字，与敌七十四师实编数字作了反复核对，还差七千人左右。七千人不是个小数目，弄不好会给我们带来不必要的损失。”果然不出所料，在一条隐蔽的山沟里发现了这批正准备突围的狡猾敌人。我军及时予以全歼，无一人漏网，捷报传来，在场的人，无不钦佩粟裕首长料敌如神利高明的指挥艺术。特别是陈毅首长格外高兴，紧紧握着粟裕首长的手说：“老伙计，这个仗，你硬是越打越神了！”

党员，应该争什么与让什么

    一九四五年成立华中军区时，中央原决定由粟裕首长任司令员，但他推辞并向中央建议任命张鼎丞首长为司令员，自己当副司令员。一九四八年五月，中央决定调陈毅同志去中原军区工作，让粟裕全面负责华东野战军的工作，首长又一次恳辞再三，中央才决定让粟裕同志代理司令、政委。粟裕首长两让司令的事。在华野部队广为流传，成为美谈。然而，此事在粟裕身边工作的几个小鬼中却引起了一场小小的风波。那是一九四八年九月，济南战役胜利结束，这是粟裕首长主持华东野战军工作后的第二个大胜仗，一举歼敌十余万人。陈毅同志曾赞扬粟裕“愈出愈奇，愈打愈妙”。这时粟裕首长又一次提出请陈毅同志回来的要求，我们很不理解，有意无意地流露出埋怨情绪。首长对此颇有些生气，向支部建议搞一次“共产党员应该争什么与让什么”的座谈会，而且首长亲自率领我们这些小鬼进城游玩。济南当时已是拥有七十万人的大城市，尽管战争的痕迹到处可见，但对于我们这些在南方农村出生，在战火中成长的青年人来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城市，处处感到新鲜。直到刀：会时，我们才感到首长可能要狠狠地批评我们了，心里有几分紧张。谁知首长笑着向大家说：“大家随便谈谈，济南这个地方怎么样?”一句话把紧张气氛全冲走了。大家七嘴八舌议论了一阵后，首长才说；“济南是个大城市，但还有更大的，如南京、上海，此外还有风景闻名天下的苏州、杭州等。这些大城市解放以后的管理和建设都得有大学问才行。我们的陈总各方面都比我强，就有本事把这些城市管好。再说陈总回来主持全面工作，我可以集中精力搞军事，和大家一起打更多更大的胜仗，有什么不好呢?”
    首长没有批评任何人，但大家坐不住了，惭愧地低下了头，纷纷要求检讨。
    首长说；“谁也不要检讨了，还是根据支部的要求，随便谈谈吧。”
    最后还是当时的支部领导蒯斯曛同志解了围，他说：“首长放心吧，他们尽管很年轻，但都是经过多年战火考验的老同志了。平时有重担抢着挑，有困难抢着上，有荣誉一再谦让，他们是不会辜负首长的期望的。”
    是的，同志们没有辜负首长的期望，解放后，大家先后走上了各个工作岗位。最后离开首长的鞠开秘书与首长分手也快二十年了。多年来，不管干什么工作，不论什么职位，都能任劳任怨，克己奉公，出色地完成任务。
    现在我们向首长致最后的敬礼。首长对党无比忠诚、对祖国无限热爱、对人民极端热忱的高贵品德，永远铭刻在我们心中，鼓舞我们奋勇向前！

    (一九八四年二月十五日，在粟裕同志遗容告别仪式结束后，首长的部分身边工作人员在京丰宾馆开了个座谈会。本文由吴冠珍根据座谈会上的发言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