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祥顺 王克俭

    敬爱的老首长粟裕同志离我们而去了。我们这些与粟裕同志朝夕相处的工作人员，无不声泪俱下，悲痛万分。回想那些难忘的日日夜夜，往事件件如在眼前，仿佛敬爱的粟裕同志依然生活在我们中间。
    我们这些同志，很早就仰慕粟裕将军的威名。组织上分配我们到粟裕同志身边工作，大家既高兴，又紧张。高兴的是能有机会在这样一位德高望重的老首长身边工作，亲聆革命老前辈的教诲，是我们最大的光荣和幸福；紧张的是我们年轻见识少，唯恐工作出差错分散首长的精力。可是第一次见面就给我们留下深刻的印象。他那平易近人的言谈，和蔼可亲的微笑，使我们顾虑顿消。粟裕同志对我们政治上关心、帮助，生活上体贴入微。在他身边工作的日子里，大家有一个共同的感觉：如同与自己家中的慈祥长者相处一般。
    有一次，住地的一位警卫战士发高烧，粟裕同志知道后，赶紧让炊事员做了一碗姜汤送去。后来这位战士的高烧一直不退，他亲自督促用车把这位战土送进医院。一九七五年八月，住地一位警卫战士陪粟裕同志返回北京医院，路经北京饭店时，粟裕同志问这位战士，去过北京饭店吗?这位战士说，没有。粟裕同志要司机把车开往北京饭店，他带这位战士参观了北京饭店，并详细介绍了饭店的建筑规模和先进设备，使这位战士感动不已。回来的路上，这位战士深有感触地说，粟裕首长对我的关怀胜过父母。
    粟裕同志与战士们情同手足。每逢节日，都让我们送给警卫班的战土和单身工作人员每人一份食品。每次从外地回来，总是带些糖果等看望警卫班的同志们，亲切地询问他们的工作、学习等情况。院子里的苹果等收摘后，将大部分送给警卫班的战士和其他工作人员。工作人员回家探亲，粟裕同志都要家里人给买些糖果点心等礼品带上。有一次，一位同志的父亲患重病，组织安排他回家照料一下。粟裕同志让人买了一些补养品给这位同志带上，并让他代替问候他的双亲。俱乐部的一位同志维护礼堂秩序时，被一不法青年用刀砍伤了头部住进医院。粟裕同志得知后，派工作人员买上礼品，前往医院慰问这位同志，使这位同志和在场的人们深自感动。近些年来，粟裕同志从总结革命战争经验的角度，撰写并发表了一些回忆文章。刊用单位付给的稿费，他将大部分上交财务、缴纳党费和捐献给社会福利事业，还分出一部分给工作人员买些书籍和学习用品。
    粟裕同志对我们的要求也是严格的，并言传身教。他十分注重军人仪表，即使是在医院里也是这样严格要求自己。他始终保持战争年代的好作风，时间观念很强，无论是参加会议，还是同下级约谈工作或接见群众来访，都严格遵守时间。一次，突然按到紧急通知，要粟裕同志去参加军委会议。当时，车刚巧派出去送一位生病的战士，大家为一时找不到交通工具而焦急。这时，粟裕同志看见枚在院子里的电工师傅乘坐的三轮摩托车，就说，这车就很好，刖它送我一趟吧，说罢就坐进车子里。正在这时，送病号的车子回来了，要不然，粟裕同志就乘这三轮摩托车去出席军委会议了。粟裕同志也要求我们工作人员平时就要养成遵守时间、讲求效率的习惯，并经常考核我们的作风养成情况。一次，粟裕同志去首都机场迎接外宾，一上车就问司机小王同志，去机场需要多少时间。小王很干脆地回答说，二十五分钟。到机场时，粟裕同志一看表刚好是二十四分三十秒。他高兴地夸奖小王同志，你的时间掌握得很精确，还留出了三十秒的机动时间，这样很好。作战时，时间就是胜利，这种好的作风平时就要注意养成。每当我们取得一点成绩时，粟裕同志总是热情地鼓励我们，他曾挥毫题字希望我们在以后的工作、学习中“更上一层楼”。

二

    粟裕同志对为革命牺牲的烈士们，对革命老区的人民怀有深厚的无产阶级感情。他常说，在艰苦卓绝的浙南三年游击战争中，贡献最大、牺牲最大的是浙南的广大革命群众。他们中的一些优秀代表，把革命的希望，未来的理想，全部寄托在中国共产党和工农红军身上。他们以崇高的品德和视死如归的气概，掩护了党组织，大力支援了我们的军队，许许多多的同志牺牲在敌人的屠刀下。他们所创造的数不清的英，勇事迹，鞭策着我们这些幸存者，也教育着我们的后代；应该继承他们的业绩，以无愧于这些平凡而伟大的无名和有名的英雄。
    近几年来，粟裕同志曾经战斗过的许多老区的人民政府纷纷来信，恳切请求粟裕同志为当地的烈士陵园；纪念塔题词。粟裕同志为追思革命先烈们的光辉业绩，借以教育革命后代，在重病缠身、书写困难的情况下，尽量满足各地的要求。一九八三年三月，因高血压导致脑血栓的粟裕同志，在医院为“新四军黄桥战役革命烈士纪念塔”和“苏中反清乡斗争胜利四十周年纪念”题字时，行动已非常吃力，每写一字都要付出极大的努力。我们在旁边看着他那艰难痛苦的样子，很不忍心，都劝他不要再写了。粟裕同志说，这件事你们又不能代替我，我不写怎么行。大家了解他那坚韧的性格，知道再劝说也没用。他一直坚持写完了那两幅题字。后来，粟裕同志的病情渐渐加重，再也拿不起笔题字了。他感到非常遗憾和抱歉，嘱咐我们将堆放案头没能题字的来函一一复信，告诉他们因健康原因，暂时难以书写，待以后有可能的再题。有些信还没来得及复，敬爱的粟裕同志就和我们永别了。早在一九八〇年，粟裕同志就向夫人楚青同志留下意愿，希望去世后将骨灰撒在频繁战斗过的地方，和烈士们在一起。先烈英灵有知，当会含笑于九泉之下。
    粟裕同志多少年来一直与老区人民保持着密切的联系，十分关心老区的经济建设和人民生活状况的变化。值逢佳节，有时还寄些糖果之类的礼品，慰问老区人民。老区人民也非常尊重和信赖粟裕同志，经常来信反映建设中的成就和存在的问题。每次收到来信，粟裕同志都仔细阅读，为老区所取得的成就而高兴，为老区由于交通不便、教育落后等条件所限，面貌改变不大而着急。他写信给老区所在省委、省政府的领导同志，说明老区人民过去为革命付出了代价，现在我们党和政府应多关心老区人民。商请他们帮助老区人民兴办有益的事业。
    一丸八三年，浙江省遂昌县来京参加政协六届—次会议的代，表写信给粟裕同志，代表全县人民问候粟裕同志，并要求相见。粟裕同志不顾重病在身，当即约见这位同志。到了约定时间，他早就端坐在病房，等候老区来的亲人。见面后，粟裕同志关切地询问老区人民的生活、建设情况和十一届三中全会以来的变化。当这位同志高兴地向他汇报革命老区在三中全会以来各方面都发生了巨大变化时，他频频点头，高兴地笑了。当说到遂昌门阵至金华的公路在您和省委的关怀下已基本修通了之后，粟裕同志兴奋地说，这样就好了。山区的农副产品可以进城，城里的工业品可以进山，这样可以促进城乡交流，对老区的经济建设，各项事业的发展，人民生活水平的提高，将起很大的作用。当这位同志说到他大学毕业后原在北京工作，为了改变山区面貌，立志到老区工作时，粟裕同志称赞这位同志的革命精神，鼓励他说，老区建设需要你们，知识分子在那里是大有作为的。
    粟裕同志牢记革命老区的养育之恩，深深思念为革命献出了生命的十数万战友。一九八四年四、五月间，粟裕同志的英灵在楚青同志等一行的庄严护送下，回到了曾经频繁转战的土地上。老区干部群众哭声如潮，泪飞如雨，成千上万的群众自动赶来参加了粟裕同志骨灰的敬撒活动。粟裕同志和烈士们在一起，倾听着老区前进的脚步声。

三

    粟裕同志功高不居，虚怀若谷，把毕生的精力全部奉献给了党和人民的事业。
    粟裕同志在长期的革命战争中，不论环境多么艰苦险恶，始终怀着共产主义必胜的信念。他一贯作战勇敢，置生死于度外，在担任高级指挥员后，还经常亲临前线，靠前指挥。他曾六次负伤，泊的弹片解放后才取出，残留颅部的弹片直至逝世也没有取出来。他为中国人民的解放事业所建树的丰功伟绩，是人人皆知，有口皆碑的。但每当人们提起这些，历数他指挥打了许多大胜仗时，他总是说，是党中央和毛主席指挥得好，是人民群众支援了战争，是指战员们英勇善战，烈士们的鲜血换取的。我只是做了通信员的工作，把党中央和毛主席的命令转达给部队，才打了胜仗的。
    一九七九年一月，粟裕同志在军事学院作的{对未来反侵略战争初期作战方法几个问题的探讨，的讲话，是他多年来认真研究军事理论，完整准确地学习和运用毛泽东军事思想，研究在新的条件下，在未来反侵略战争初期，如何对付敌军大规模入侵的一些有关作战方法和发展我军战略战术等问题的结晶。讲话之后，引起了巨大反响，全军上下掀起了一个讨论和研究未来战争初期作战问题的热潮。总部机关领导同志学习办公室规定这篇讲话为领导同志学习的重要内容。粟裕同志认为，他和同志们一样，对现代战争这个事物还是处在一个逐步认识的过程中。他的讲话完全是一篇学术性的发言，如果能引起同志们进一步深入探讨，起个抛砖引玉的作用，活跃一下军事学术研究空气，就算达到目的了。当他看到军事学院上送的《部分学员对粟裕同志报告的反映，中有一段说，粟裕同志的讲话“对活跃军事理论研究树立了典范”后，马上告诉军事学院的肖院长：“这句话是不对的，请告有关方面删去。”
    粟裕同志还针对有的年轻人工作有时取得点成绩就容易翘尾巴的毛病，经常教育我们任何时候都不能骄傲，要看到工作成绩的取得是党的培养，同志们支持的结果。
    粟裕同志把国家的昌盛，祖国的安危，人民的幸福，作为自己一个老兵的神圣责任。不论是身负重任视察部队、边防，还是外出养病休息，每次归来，都要将他考察后的情况向党中央、中央军委写出书面报告，提出国防建设、部队建设和其他方面的重要见解，作为党中央、中央军委制定方针、政策的参考。
    粟裕同志一生从军，对人民的军队有着特殊的感情。对部队在革命化、现代化、正规化建设中所取得的成就感到由衷地高兴，对因某些制度不健全和工作环节中的事情没有做好而发生的问题，坐卧不安。一九八〇年春节，当他看到一份材料反映一位部队退休干部因住宅等善后工作没有解决好，导致严重后果的情况，马上将这份材料批给军委办公厅：“看了这份材料，觉得很值得重视。建议总政和民政部责成原部队和通县共同做好善后工作。当前部队干部在离休、退休、转业等方面确有许多问题，影响军心很大，也是关系安定团结的一个重要因素。似应从国家对军队干部和士兵的政策和制度方面做些研究，以求妥善解决。请将我的意见向上反映。”军委办公厅将粟裕同志的批示转给总政治部后，总政派出工作组，妥善地解决了这个问题。后来，总政在制定军队干部离休、退休的制度中，体现了粟裕同志这一批示的精神。
    粟裕同志生前几乎走遍了祖国边防的每个角落和许多国防与经济建设重地，唯独参加革命后阔别近六十年的故乡没有回过。也许有人不大相信，然而这是千真万确的。难道粟裕同志就没有念乡之情吗?不是的。因他的家乡偏僻，又不是战略要地，对戎马一生，日理万机的粟裕同志来说，无暇专门安排时间回故乡看看。一九八二年，张震同志视察工作，路过粟裕同志的家乡，拍了一些照片送给粟裕同志，并说，你家乡的一些建设项目是值得一看的。这使粟裕同志产生了回故乡看看的念头，也勾起了他对少年时代的回忆。粟裕同志许诺妻室儿女，等有机会一定带他们回家乡看看。然而这个愿望一直未能实现。当粟裕同志的家乡——湖南省会问县的代表捧回粟裕同志的部分骨灰，撒在粟裕同志诞生地的故土上时，父老乡亲、感叹万分。

四

    粟裕同志作为一位受人尊敬的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处处以自己的实际行动，带领和影响大家模范地执行党内政治生活若干准则，保持艰苦朴素的光荣本色。
    一九八〇年初，军事科学院为欢送一位领导同志到北京军区赴任，欢迎两位领导同志来院工作，院的领导同志一起吃了顿饭。此时正值党内高级干部讨论《关于党内政治生活的若干准则》，准备提交党的十一届五中全会通过执行。粟裕同志作为党内高级领导干部，军事科学院党委第一书记，为了改变多年来存在的用公款吃喝的歪风，影响和带动大家改掉这种不良风气，严格地执行党内政治生活的若干准则。粟裕同志交代我们说，“那天迎送袁政委、刘副院长及李副主任会餐的钱，由我个人出，请交方大愚同志(当时任军科党委秘书)，并请他代为结算一下。”到财务处交款时，会计同志说，这项费用已报销了。经再三说明粟裕同志的意见，财务处的领导同志说，那就只收酒钱吧。我们回来说明情况后，粟裕同志说，要交全部，包括工作人员就餐所花的费用。
    一九八一年十二月，日本一个友好访华团赠送粟裕同志两台电子计算器，粟裕同志严格遵守外事纪律，将这两件礼品上交了有关部门。
    粟裕同志永葆艰苦朴素的光荣本色。他住的是旧房子，许多地方瓦破砖碎，门窗油漆斑剥脱落，到了很难居住的程度。有关部门多次计划翻修，粟裕同志总是说，不要修，还可以住，比起大多数人民群众来说，这就很好了。目前国家还有困难，要尽量为国家节约资金。他穿的都是发的军装，衬衣破了打丁补钉再穿，一双皮鞋不知穿了多少年，几位警卫员都给送修过。一位长期做行政工作的领导同志说，粟裕首长生活上低标准，住房条件是很差的，一直住到冬不避风，夏不挡雨，成了危房时，在营房部门的再三要求下，才修了两间。粟裕同志经常教育我们，要勤俭节约，现在条件好了，也不能大手大脚。

五

    粟裕同志在古稀之年，萦绕于心的是给党和人民留下些什么。他不顾病魔缠身，孜孜不倦地致力于总结他亲身参加过的战役和重要战斗的经验，把这些由几十万人的鲜血和生命换来的宝贵财富留给后人借鉴。近些年来已有十多篇回忆录见诸于报刊杂志，还有一些粟裕同志费尽心血总结的经验，也将陆续与读者见面。
    近年来，粟裕同志因病长期住在医院里，虽然不能参加中央和军委召开的许多重要会议，但他对党中央的重要指示和文件认真学习，深刻领会。每天都按时收听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新闻节目。他的脉搏始终同党中央、全国人民、时代的步伐一起跳动。在粟裕同志的病情日渐发展的情况下，医院方面为了让他好好休息，不让他再看文件了。但每天的新闻广播他仍和往常一样认真听，每天的大字《人民日报》如没按时送到，便让身边的同志打电话催要。与我们见面的第一句话就是最近有什么大事。当我们说到当前的主要任务是搞好整党时，粟裕同志说，党中央关于整党的决定，是为了适应新形势新任务的要求，为清除党内存在的许多问题所采取的重大步骤。对此，共产党员不应有任何消极迟疑，而应积极投身到整党中去，夺取整党的胜利。

    敬爱的粟裕同志和我们永别了，但他给党和人民留下的宝贵精神财富，使我们受用终生。我们一定不辜负粟裕同志对我们的教诲与培养，学习他对党对人民无限忠诚的革命精神和高尚的道德情操，在各自的岗位上，努力工作，奋发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