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尔不群 虚怀若谷

王希先

    我在粟总身边工作多年,他对我的谆谆教诲和无微不至的关怀,令我终身铭感。一九八一年底,我走上了新的工作岗位,万万没有想到,这次离别竟成了永诀。粟总虽去,音容宛在,件件往事,历历在目。
    粟总与陈帅一起或独立指挥过许多重大战役战斗,是名扬遐迩的常胜将军。在战争年代,我作为他指挥的部队中的一员,亲自感受过他指挥作战时给广大指战员带来的鼓舞和信心,也分享过打胜仗的喜悦,对他是很敬慕的。一九四八年济南战役前夕,我们三纵队开进泰安地区时,他作为济南战役的总指挥、华东野战军代司令兼代政委,视察了我们纵队的领率机关,并向营以上干部作了攻克济南的战役动员。那时我刚从基层调到纵队司令部工作,初次见到职务这样高的首长,内心十分激动。我以惊喜的心情,仔细端详了粟总的容貌和举止。在他那发达的前额下深陷着一双智慧的眼睛,炯炯有神。他身材不高,但气宇轩昂,讲起话来铿锵有力,言简意赅,确有大将风度。但是,更深刻的了解这位无产阶级革命家和杰出的军事家,还是在他身边工作的这段时间里。
    他使我印象最深的是对革命的前景和祖国的安全充满信心,并且具有高度的、强烈的责任感。他对军事、特别是对现代作战,进行了坚持不懈的实践、探索和研究。平时他考虑最多,讲得最多、做得最多的是作战问题。他为搞好国家战备、军队建设和探索新的作战方法,倾注了全部心血,经常提出一些重大的、独创性的见解。与此同时,他为提高身边工作人员的军事素质,更好的理解他的想法,还利用业余时间和养病的机会,给我们讲军事。他讲述的内容十分广泛丰富,有战略战术,有指挥艺术,有过去的战史战例,也有未来战争的作战方法;有部队军政素质和战斗作风的教育培养,也有指挥员带民用兵之道。他阐述的每个问题,不但重点明确,观点新颖,而且语言精炼,思想性和逻辑性很强。为了加深我们的理解,引起我们的学习兴趣,他还结合地图、战斗经过图讲,有时还把茶杯、烟缸,棋子等物拿来边讲边摆,并时而列举古今中外的重大战役和著名军事人物作比喻,讲的生动活泼,引人入胜。他的这些轻松、不拘形式的言传身教,既反映了他热爱军事和对作战问题孜孜不倦的探索精神,又表达了他对下一代所寄予的殷切希望。粟总的教导和指点,使我们开阔了眼界,增长了知识,受益极深。大家都不约而同地说:粟总真是一座军事知识的宝库,指挥艺术的大师,人称常胜将军,确是名不虚传。咱们能在粟总身边工作,不仅可以学到别处学不到的东西,而且在精神上也感到愉快和幸福。
    粟总视察和处理一切事物,一贯坚持实事求是的原则。他撰写革命回忆录,严格坚持科学态度,尊重历史事实,从不使用溢美之词,更不文过饰非,并着力写那些对读者有所启迪的经验和教训。他探索未来作战的问题,首先占有大量资料,似辩证唯物的观点进行综合分析,尔后得出结论,提出自己的看法和措施。记得他应军事学院领导的邀请,为给高级系毕业班学员讲一堂军事课,即《对未来反侵略战争初期作战方法几个问题的探讨》那个讲话,花费了很大精力,作了认真准备。他对讲话中的每个问题,每个观点,特别是三种作战形式的地位、运用和打法,都是在广泛深入地研究了敌我双方的基础上提出来的,那怕是一个具体细节,他也深思熟虑,反复琢磨,力求体现积极防御的战略方针。由此使我联想到,粟总在战争年代之所以能在战局发展的关键时刻,在战略和战役上向军委和毛泽东同志提出具有真知灼见的建议,以及在战场上指挥部队屡获奇胜,都是与他恪守实事求是的原则分不开的。
    粟总是文武兼备、战功显赫、为革命事业建立了殊勋的一代英杰,在地方和军队中都享有很高的威望。但他却是那样谦虚、谨慎和简朴,堪称执行党员准则的楷模。他离京外出,不论到什么单位和地方,从不讲究住处,从不参与请吃,无特殊需要,也不让当地领导人作陪。有些单位的领导同志觉得过意不去,就利用晚上或星期天去看望他,他都是先表示谢意,再劝说他们不要再来了,免得影响工作。有的单位提议晚上给他放场电影,大多被他婉言谢绝,偶尔看一场,也要看内容健康的片子,并一再表示感谢。有一次在外地因公急需返京,他为了节约和不给办事机关增添麻烦,去回都乘民航班机。他思考和研究问题时提出的一些重要观点,或者撰写的一些重要文章,都广泛征求别人的意见,就连我们几个工作人员,他也要我们敞开思想,发表议论。凡是对的,他不但立即采纳,而且予以表扬,如果提的意见不妥,他就笑呵呵的耐心加以说明,使人心悦诚服,深受教益。粟总的谦虚、勤奋,既是他事业成功的所在,也为我们树立了学习的榜样。
    粟总既是一位指挥千军万马血战沙场的骁将,又是一位温文尔雅和蔼可亲的长者。开始与粟总相处,不免有些拘束,但这种心情很快就消失了。他对同志都是热诚相待,关怀备至。在他身边工作的人员,有时工作上出了差错,他从不责备,而是和颜悦色的讲清道理,使人感到长者的宽宏和温暖。我们随他外出,每到一地他都要过问我们住宿的地方是否安排好了,经常托楚青同志去看看,有时他还亲自去察看。一次到上海,正值盛夏季节,他不顾重病后刚出院,健康尚未恢复,就冒着酷暑,让楚青同志搀扶着他走过庭院,攀上另一幢房子的二楼看我们住得怎么样,有无办公桌,问我们热不热。首长的关怀,使我们十分感动。我出于对他的敬慕,想与首长一起合影,但又不好意思开口。粟总和楚青同志很快就看出了我的心愿,一有机会就叫我与他们一起拍照。粟总逝世之后,每当我看到这些照片,凝视着他老人家的慈祥面容,谴思着他的教诲和爱护,思念之情油然而生。
    粟总患病住院,我多次去看望他。一九八一年底,在我走上新的工作岗位之前,到解放军总医院去向他辞行和聆听他的教导。那时他行动已经困难,语言也有些不便。我一进病房,见他端坐在靠背椅上,面带笑容注视着我。我向他敬礼,问候,并说“我要走了,首长还有什么指示。”他伸出双手,紧紧地握着我的手,深情而缓慢地低声说:“我舍不得你走。”话只有一句,但它包含着多么大的信任、关怀和鼓励,当时我怎么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眼泪夺眶而出。我怕时间长了会影响他休息,就告辞退出。第二天,他又特地嘱咐楚青同志设家宴为我和另一位同志送行,以表示他们的心意。我到了新的工作单位之后,粟总的病情经常反复,健康状况越来越差。一九八二年,在他行动十分困难的情况下,还支撑着病体,挥毫题了“疾风知劲草”五个寓意深邃、遒劲有力的大字送我,以资勉 励。一位党、国家和军队的领导入,居然在重病中还会想到一个调到外地的普通工作人员,并题词相送,他这种宽厚慈爱、关心同志的伟大品格,怎不令人肃然起敬!
    亲爱的粟总,您的荚名永垂青史,您的美德激励后人,亿万人民都在深切地怀念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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