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亚夫

    一九四四年初夏，我从敌伪军中工作回到根据地，那时，粟裕司令员率部驻扎在宝应东边的沽津太仓一线，我带领通如纵队驻扎在留城，中间隔着一条草荡。我利用晚间乘凉的时间，乘一条小船到粟司令那里去，他和悦慈祥地接待我，一手拿只小凳子，一手捧杯茶，亲切地叫我坐下谈。
    粟司令问我：“根据地的生活比外围要艰苦多了，你才回来，过不惯吧?”我说：“不，过得惯，我吃过人间最难熬的痛苦，根据地生活好多了。”他以诧异的神情说：“这可不是真心话吧?”我就把在国民党监狱中受刑的情景和在狱中的非人生活情况讲给他听。我还开玩笑地说，“我没参加过长征，可我却参加过‘短征’。”他问我：“什么叫‘短征’?”我说：“长征是爬雪山、过草地、吃树皮，我在狱中吃的是发了霉的毛稗子，在狱中排字房里检字，一天十多小时，一刻不停地来回走动，可出不了这间屋子，这不是‘短征’吗！”他听了发笑不止。
    一九四四年七月中旬的一天，我去看粟裕司令，见他正伏案查看全国地形图。他看见我就说：衡阳这一带地形很好，有利条件很多，现在日本人正在进攻，如果决心守，还是能打一气，能够守住，就怕国民党不想守，那就完了。”果然，没有几天，就传来衡阳失守，被日军攻占的消息。粟司令关注全局，料事如神的形象，从此在我思想中扎了根。
    粟司令平时经常教导我们要爱护战士。他有一次问我：“红十四军打仗时，对伤员是怎么办的?”我说：“我们的赤卫队，是土生土长的群众，战土挂了花，不但群众能很快来救护，而且能赶紧帮助隐蔽伤员。军民感情很亲密。”他听了说，军民关系密切确实是克敌制胜的法宝。他还告诉我，一定要选一个好的事务长，这样才能把供给搞好，并使战士们吃饱穿暖。对事务长一定要严格，工作才能做得好，战士才能得到照顾。
    粟裕同志很善于掌握时机做思想工作。在新四军挺进苏北之前，部队在海安召集团以上干部开动员大会。会后演出京剧，约请各位首长点戏。有的人点《女起解》、有的点《铁公鸡》。请粟司令员点戏时，他点了《失空斩》和《三岔口》。前者是关于诸葛亮挥泪杀马谡的故事，后者是焦赞等在夜间自家人摸黑对打的故事。这两出戏都十分精采有趣。很多人看了后都说：粟司令真会做政治思想工作，听京戏也有很深的含义，叫人在不知不觉的娱乐中体会戏中的话外音，从中受到教育。
    一九四九年，渡江作战时，我在警备六旅任参谋长。部队奉命从泰兴西边主攻龙河口和北沙洲，并配合打永安洲。这两个洲都在江中心。四月十九日下午二时左右，我在前沿时，粟司令打电话到江堤上，询问情况。我告诉他，已安排十八团主攻，战士请战情绪很高。到了三点多钟，他又打电话来问：准备完成了没有?要不要配合。我答复说；“准备好了，很有把握。如果有炮火支援，可以少些伤亡，早点结束战斗。”他说；“好！我们用炮团支援你们!”到了四点二十分，炮就打响了。不到一小时，部队就完成了任务。这种深入、细致、一丝不苟的作风，给军队打胜仗增添了极大的力量。
    过江以后，我们在常州又见到粟司令，那时，他正在严肃军纪。由于进军很快，一时粮草跟不上。有几个饲养员看到塘边有茭瓜叶子，就割来喂马。这桩事被粟司令员看到了。他把我叫丁去，说：“那茭瓜叶子不能割呀1割了叶子去喂马，那茭瓜就不能长了。农民还望卖了茭瓜过日子哩1赶快禁止！还要赔偿！”听了寥寥数语，非常感动。首长没有批评责备我，而爱军爱民的情谊却沁人肺腑。我们立即禁止割茭瓜叶喂马，政治部并且向农民作了赔偿。
    不久，我调任常州市警备司令部参谋长兼军法处长。一次，一位司号班长进城去理发时，听说有一个贩卖鸦片的人，他就找到这个人并要把其带到部队来。这个贩子苦苦哀求，送了几块大洋要司号班长放他。这个班长就把他放了。在查军纪时发现了这个问题。在研究处分时，考虑到已经渡过江了，教育教育就算了。可是报到粟司令那里，他把我们都叫了去，严肃地重申军纪的重要，讲了认真执行军法的道理。我们立即执行了军纪。这件事，给我和广大指战员震动很大，认识到爱护战士与执行军纪的统一性。从此，我们部队再也没有发生违反军纪的事情。
    一九八〇年初夏，在南京中山宾馆我又见到了敬爱的粟裕同志，那时他已患有病，身体衰弱多了。一九八三年开全国绿化会议时，我到了北京，元月八日去医院看望他。他已卧床很久，身体十分瘦弱。大夫规定只能谈十分钟，过度劳神或兴奋对他身体不利。可是一见面，他就止不庄话头，从国内外大事谈到家人小孩，真有说不完的心里话。他告诉我，他的女儿小惠已有一个小宝宝了，我们怎能不走呢！那种亲切慈祥的情感，实在令人难忘。大夫再三催我时间到了，都被他婉言说服一再延长时间。最后，他翻了一个身，叫我坐到床边上来，又谈了几分钟。我也耽心他太劳累吃不消，就婉转告辞出来。谁料到这一次竟成了永别，回想起来倍觉沉痛，伤心。
    回忆与粟司令的接触过程中，觉得他最突出的优良品质是：光明磊落，爱憎分明，既严肃认真又平易近人。他关心部下、爱护军民，所到之处都能搞好军民关系。他善于用种种方法了解人们的思想、政治、历史情况，使人在不知不觉中得到潜移默化，得到提高。所以，粟司令的部下都怀念他，爱戴他。在处理身后之事上，他要求将骨灰撒在曾经频繁战斗过的土地上，与长眠在那里的战友们在一起。这是多么高贵的品德！多么感人的形象！
    粟裕司令，我们怀念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