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粟裕师长身边的日子里

张金发

    红军北上抗日先遣队在谭家桥战斗中失利后,一九三五年二月,粟裕、刘英同志率领挺进师主力部队约五百余人,从赣东北根据地出发,爬山涉水,日夜兼程,穿过敌人重重的封锁线,到达闽北苏区崇安县的车盆坑,在坑口与北上抗日先遣队留下的两个连会合。我当时正在这两个连队。指战员们紧紧地拥抱,欢呼,流出了激动的泪水。大家手拉着手围在一起,互相谈着战绩,交流着别后的战况,感到无比的高兴。初春寂静的山村,顿时沸腾起来。
“同志们,辛苦了!”粟裕、刘英同志大踏步地走过来,与我们连队首长握手,又和我们战士们一一握手,亲切地向我们问好。年方二十几岁的粟裕同志,中等身材,穿着一套灰色带补钉的旧棉衣,腰间束着一条皮带,挂着一支左轮手枪,神采奕奕。经过几个月的艰苦作战,他比以前消瘦多了,可是身子却显得矫健。当我们发现粟裕同志的右臂、刘英同志的右手都包扎着绷带,心里一阵难过,大家把首长围了起来,关切地询问伤势如何,粟裕师长没当一回事,风趣地说:“不要紧,是被狗咬的!”他那说话的神情,一下子把大家逗乐了。
部队会合后的第三天,我们跟着粟裕、刘英首长到了浦城县边界的岚谷地区,在那里开始进行整编与训练。有一天上午,部队集中起来举行大会,粟裕同志在会上作了政治形势和部队整编问题的报告,他控诉了日本帝国主义侵略的罪行,揭露了蒋介石“攘外必先安内”的反动政策,最后他说:“为了保卫抗日根据地,粉碎敌人的围剿,我们这支部队要穿插到敌人的后方去牵制敌人,开辟新的革命根据地。我们的任务是打到蒋介石的老家去,打到陈诚的老家去!”接着,部队进行了整编,我们六连改编为挺进师第三纵队,第四连改编为第四纵队,战士们接受了新的任务,都十分兴奋,马上缝米袋、备干粮,准备晚上出发。
从这天夜里开始,部队从岚谷根据地出发,向浙西南进军。三纵队的任务是当前卫,这天夜里,我们在寒风凛冽、夜色茫茫之中越过两座大山,穿过敌人的封锁线,又穿过浦江公路,渡过一条溪河,向仙霞岭方向前进。以后,我们的行军路程十分艰苦。有一天,我们部队进入了九龙山、横坑山区,那里山峻路险,只有一条弯弯曲曲的羊肠小道,崎岖难行。前几天这里刚下过雪,走一步,滑二步,一不小心就会摔到山下去。战士们一个个手拉着手,艰难地往上攀登。山里的寒风夹着雪花,无情地向我们袭来。我们衣着单薄,感到格外地寒冷,战士们冻得脸色发紫,耳朵红肿,手脚也麻木了。山上人烟稀少,偶尔看到有几座茅草屋,山里的老百姓生活很困苦。粟裕同志指示我们不能去打扰群众。这样,部队的吃住都成了问题,连买双草鞋,也没有寻处。有的战士鞋穿破了,只能光着脚爬行,脚板被尖石和荆棘戳破了,鲜血印在白皑皑的雪地里。而对如此艰苦的生活,战士们没有叫声苦,还嘻嘻哈哈地抱着冰柱当棒冰吃呢!
师长粟裕同志右臂的伤未愈,包扎着绷带挂在胸前,穿着一双破布鞋,鞋底扎着一些棕毛,一直跑在我们的前面。我们跟着他一步步地向山坳上攀登。有时他在雪地里发现了一株被压弯的小树,就用手一拉,登了上去,回头笑着对我们说:“同志们,这小树是我们的‘助手’。”调皮的战士还摇了摇它,好象是握住了首长的手一样,觉得有力量。行军中,最困难的要数是爬石壁了。壁上结满了冰,又滑又陡。我们将带来的麻绳或绑腿布接起来,一个个半拉半拖地向上爬。粟师长还亲自拉上去好几个战士。他先登上山坳,用手向后面的战士边摇边喊:“同志们,加油啊,坚持就是胜利!”他的话回荡在山谷,犹如一股巨大的力量,在鼓舞着我们,吸引着我们一个劲儿地向上爬。每到一个宿地,粟师长总要到村庄外面观察一下地形,一是命令各连队放好警戒哨,预防敌人的突然袭击;二是找来当地群众调查行军路线和周围的敌情;三是向群众宣传解释我党和我军的各项政策;四是与个别领导干部商议行动决策。这已成了粟裕同志的习惯了。
有一次,我们部队打进景宁县的沙湾镇,消灭了伪自卫队的一个排,缴获了二十多支枪。当天发现有个战士违反纪律,偷拿了中学学生的钢笔、纸张。第二天,部队专门为此召开大会,处理这个战士。粟裕同志在会上说:“我们红军是工农劳苦大众的子弟兵,我们是为劳苦大众谋利益谋解放的军队。我们有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不拿群众一针一线,损坏东西要赔偿,借来东西要送还。现在某战士偷拿了学生的东西,破坏了我们军队的纪律,错误是严重的,影响是很坏的。希望同志们要从中吸取教训,千万不可侵犯群众利益。”他还指示各连队要加强纪律教育,每天要检查一次纪律执行情况,号召每个党团员带头遵守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大会以后我们又分班进行认真地讨论。这次大会给了挺进师的指战员们一次很深刻的教育。
四月中旬,红军挺进师驻扎在庆元上标村休息。一天部队在山上进行野外演习,战士们利用地形地物向假设的敌人阵地爬行前进。这时粟师长、刘政委和四名警卫员在山顶上观看部队演习。当时,我是第三纵队的司号员,跟着纵队长与战士们一起演习,边冲锋,边吹起冲锋号。战士们快要冲到“敌人”阵地时,我就站在山头上,用足力气地吹。演习结束时,粟师长向我招了招手,我立即迎了上去,向首长敬了一个礼,站在首长身边高兴地笑了笑,等候首长的指示。粟师长瞪了我一眼,严肃地说:“小鬼,你敌情观念很差,刚才演习时站在山顶上吹冲锋号,目标太大,敌人的枪弹会把你打死的,懂吗?”我一听,心里很紧张,眼睛也有点红了,回答说:“今后改正。”粟师长拉着我的手,走到一块岩石上坐下,热情地向我问长问短,他最后说:“杀敌人胆子大,不怕死是对的,但光靠胆大还不行,还要学会一套打敌人的本领,如何多杀死敌人,保存自己,才是吆!”
接着,粟师长让警卫员去叫纵队领导干部来,首长赞扬了纵队干部对部队训练抓得很紧,很好。又说,打敌人既要学会战法,还要学会守法,战与守需要兼顾。当前我们打的是游击战,以少战多,以弱打强。在敌强我弱的情况下,我们要学会保存实力、积蓄力量的战法,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走。打起来要象猛虎下山岗那样,几十分钟就结束战斗;防守时则要使敌人看不见,打不着,我军要能看得见、杀得伤敌人。夜战也要学,象孙悟空钻进铁扇公主肚皮里一样,使它莫名其妙。他的一番话说得领导干部们都哈哈大笑了。
粟师长又问了战士们的思想情绪如何。第二纵队政委洪家云同志说:战士们情绪还是高的,只是个别战士牵挂家庭,想念父母儿女,还有一些战士担心在白色恐怖地区,万一挂了花,没有医院怎么办。粟师长说:这好办,向战士们讲清楚,东南有闽东苏区,西南有闽北苏区,我们开辟新的根据地,就可以建立起医院。刘英政委接上说:抓好军事训练的同时,还要抓好政治思想教育,战士们的政治觉悟提高了,战斗力也就增强了。我们是边战斗边学习,不但要学军事、政治,还要学文化,许多指战员都是苦出身,没有读过书,要找个识字的人当文化教员。当时红军挺进师白天黑夜行军,经常要打仗。学习文化只有利用行军途中休息时间进行。没有笔,就用粉石子、木灰或树枝代替,没有纸张就利用石块、石板和泥土。战士们学习十分自觉,请识字的战士当教师,战士们说,“谁字学得多,谁当先进;谁没有学好,谁就落后。”部队在紧张的战斗岁月里出现了学文化的学赶帮热潮。
我在挺进师政治部任宣传员时,有一次,我与一位姓杨的战士在王村口镇街上张贴标语。粟师长和两名警卫员从我们面前走过,粟师长停下来就问我:“你是吹号的号兵吗?”我点点头。粟师长指着标语问:“上面贴的字你认识吗?”我就念给他听了,粟师长笑了笑,点点头又朝前走了。
一九三六年春天,我在粟裕、刘英两位首长身边当警卫员。有一天,我们部队来到福鼎县王家垟村宿营。傍晚,我送“口令”和联络记号给各部队指挥员签阅。我看到警卫队和第三纵队的事务长合买来一头肉猪,就向他们要来半斤猪肝、一斤瘦肉。警卫员就把烧好的猪肝、肉片送给首长下饭。这时,粟裕师长看到警卫班的同志蹲在门口走廊下吃饭,吃的是咸菜汤,他就走回去端来一碗肉分给警卫员一大半。粟裕师长又问:“这肉和猪肝是哪里来的?”有人回答:“这是小张看到首长没有菜吃,向警卫队要来的。”粟裕同志听了以后,严肃地说:“啊,是要来的,今后不允许你们到部队去要东西,特别是不允许以首长的名义向部队要东西。”正在这时,刘英同志也走来说:“今后不论是谁再到部队去要东西吃,就给他纪律处分。”接着,他又对警卫班长说:“晚饭后开个班务会,大家讨论,到下面单位去要东西吃好不好?”
班务会上我首先作了检查。接着大家进行了讨论,最后政委发表意见说:“我们是司令部里的工作人员,又是首长身边的警卫员,我们处处要以身作则,要给部队指战员留下好的影响。”通过这件事,我们都受到一次印象深刻的纪律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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