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习粟裕同志的大无畏精神
薛元恺
一九八四年二月十日晚上，忽然从收音机中得悉粟裕同志去世的噩耗，立即在脑海里涌现出许多往事，心情无比沉重。夜色茫茫，久不能眠，于是在灯下含泪填写《采桑子·哭粟裕大将》一阕，以寄托我的哀思：“东南半壁驱驰广。善打硬仗，以弱制强；高举红旗过大江。他年多事难尽详。浩劫无忘，百结愁肠；白骨丹心万世芳。”
我在粟裕同志直接领导下，追随他左右，一起生活、战斗的时日虽然不算很长（一九四一年冬天，到一九四四年夏天），但这位老首长对我的培养与教育，至今难忘。他那诚恳朴素，谦虚谨慎，平易近人的思想作风；他那认真负责，机警细致，无私无畏的勇敢精神；他那遇事沉着冷静，一丝不苟，思想敏捷，考虑问题非常周到的思想方法；他那严于律己，宽以待人，对部属、战士的体贴和关怀等等优良品质，永远值得我们学习。
我在粟裕首长身边工作的三年，正是苏中地区抗日斗争进入艰苦的相持阶段，情况极为复杂，战斗相当频繁。新四军为了挽救民族危亡，决心东进抗击日寇，国民党顽固派不仅不予以支持，相反地千方百计进行刁难限制，不断阻挠与直接破坏。由此，在一九四○年多次发生磨擦与反磨擦事件。在苏中经过郭村保卫战、黄桥决战以后，江苏省顽固派头头韩德勤所属部队，在蒋介石“曲线救国”方针指引下，大部分公开投降日本，成为汪精卫的“和平反共建国军”，使得日、伪、顽结成一体，合伙同谋，狼狈为奸。
日本侵略军则用“以华制华”的诡计，极力破坏我抗日根据地的建立和扩大，疯狂地对我抗日军民实行惨无人道的“三光”政策。由分进合击的“扫荡”，进而发展到杭篦式的“清剿”。在此遭失败后，日寇又变换花样，以所谓“七分政治，三分军事”的鬼把戏，调集重兵，进行更加残酷的大“清乡”。同时，配合经过专门训练的特务，将我苏中地区有计划、有步骤地分割开，利用河道和公路分段构筑上围墙、高碉堡、竹篱笆和铁丝网。然后哨所林立，挨户登记人口，并把小村合并为大村，建立起保甲连坐制度，谁家藏了新四军，左右各户的户主，都要抓去枪毙，妄图把我军从其后方全部赶走。
我军在一九四一年一月的“皖南事变”以后，经中央军委下令，统一改编为师、旅建制。东进以后，我军有了发展，但与敌人兵力比较，则完全处于劣势。在这样情况下，如何把抗战胜利地坚持下去？根据党中央当时的决策要求，必须进一步巩固和扩大抗日根据地，广泛宣传、组织群众，建立健全的抗日民主政权，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反对国民党妥协投降，深入开展武装斗争，为保国卫家而战，为民族独立而战，为民主自由而战，敢于独立自主地把神圣的抗日救亡正义战争，不屈不挠地进行到底。
粟裕同志那时是新四军一师师长，苏中区党委书记兼苏中军区司令员。党政军一元化领导，根据地的开辟巩固，政治、军事、经济、文化各项工作均须按照党的政策，抓紧时间，更普遍地展开。任务十分艰巨，粟裕同志身上的担子异常繁重。一九四二年又开始了“精兵简政”与“整顿三风”运动，政治任务也一个接一个。粟裕同志起早睡迟，分秒必争，忙而不乱，井井有条，促使各项工作按计划顺利进行，逐步落实，日臻完善，表现出他那惊人的气魄和组织才能。
一
一九四一年底，我由一旅调到师部做参谋工作。当时师部驻如皋东北的丰利镇东边，到后没有几天，就碰上日寇的一次大“扫荡”。我军第二团在丰利郊外与敌展开激战，歼灭日、伪军近两百人，打得敌人慌忙向西南方向突围逃命。就在这战斗还未完全结束时，粟裕派我沿范公堤到八慈附近，找卫生部长李振湘，配合他们把后方医院收容的伤员，迅速转移到海船上去。因为他估计敌人不会服输，一定会很快调集更大的兵力，寻找我军行踪，进行狠毒的报复性“扫荡”。
我们按照他的指示与叮咛，经过一昼夜紧张工作，找船、运柴、运粮、运水上船，并把伤员和后方医院工作人员有秩序地安排上船，等待晚潮来到后，所有船只起锚、扬帆。我则回到范公堤附近一个草地上，趁着星光与民工一起挖坑，埋葬因头部重伤而牺牲的三位烈士。正在这时，我们看到西南方向火光冲天，当时日寇大“扫荡”，一般采取多路合击一点的战术，放火烧民房，就是他们的一种联络信号。紧接着，敌人成排的掷弹筒弹，一直打到我们的前后左右，到处乱蹦乱炸。
从这一战斗的整个过程看，战前战后，前方后方的所有行动问题，粟裕同志都考虑得极其周到、严密。当时，许多同志一致反映，不管情况如何恶劣，只要粟司令在，我们的胜利就有把握，我们的行动就有秩序，我们的安全就会有保证。师部在左右或前后皆有敌人的情况下活动，从来没有遭到过不测之敌的袭击。在与敌人紧张的周旋中，敌来我去，敌去我来，往往我们紧紧在敌人后面跟进，同走一条路，同奔一个方向，甚至敌人在海堤上面走，我们就在海堤下面潜伏着，也没有发生一次意外情况。
二
整个一九四二年的反“扫荡”、反“清剿”情况，较之一九四一年更为紧张了。为了使我军的行动更加轻装，更加隐蔽，更加机动，来去沿途不留任何踪迹。粟裕同志带头取消了团以上干部行军时骑用的牲口。这一年师部大部分时间在启东、海门县以北、南通中部和如皋东部一带活动，大部分地方都是住一两天就得走，甚至因情况突变，到达预定地点后，饭还没有煮熟，就得迅速离开。行军多半在夜间，常常是沿着海边走，甚至是乘海上落潮时在海滩上走。行军进程，须随时准确地计算敌我距离，以及涨潮落潮时间。从日没到日出，一个晚上最少也得走百余华里，突然地、巧妙地跃出敌人分进合击的包围圈。粟裕同志与广大指战员一样步行，踩水踏沙，风雨无阻。到了宿营地还得亲自布置和检查警戒，有时要向十里路外的河口、路口派出潜伏哨。
这一年在苏中各县共打了大小战斗一千余仗，平均一天三仗。除在反“扫荡”中，有计划地打了许多埋伏战，还打了不少主动出击的攻坚战，其中政治影响极大，而所花代价极小的一仗，也是对日寇震惊最厉害的一仗，该是在南通东北的二（穴鸟）镇的一次出击战。我军第七团部队，对准前来“扫荡”尚未来得及疏散开的敌人，一阵猛烈的机枪扫射，接着一个冲锋，就杀伤日寇一百余人，使之丢尸弃甲，慌忙逃窜。战斗中，并打死其中佐指挥官一名。为了体现我党我军的政策，粟裕同志亲自布置把这位中佐的尸体，用棺木装上，派干部率民工抬到当时的日军据点金沙镇边。
由于粟裕指挥得当，这一年各项工作，包括政治、军事、经济、文化等等发展很快，联合开明士绅、各界代表人士的抗日民主统一战线工作已广泛展开，民主政权进一步巩固。管文蔚同志领导的苏中行政公署、陈丕显同志主持的苏中区党委等党政领导机构更加健全，各县、区、乡政府干部陆续基本配齐，我军各个连队兵员普遍得到充实，战斗力相应得到提高，广大指战员对能打就打，不能打就走的游击战术领会更深，能巧妙地积小胜为大胜，以小的代价换取大的胜利。
三
粟裕同志对下属干部所提的问题，一般是有问必答，很亲切，很诚恳9很耐心。经他说明和解释的问题，能使人豁然开朗，富有深刻的哲理和政治教育意义。
一九四二年夏天的一个晚上，师部住在东台县东南的三仓河附近，我们听他的警卫员说“今天是首长三十五岁生日”，我们司令部的几个参谋就去向他表示祝贺，并提出了一个要求，请他能给我们讲个战斗故事。他对我们提出的问题毫无准备，但没有推辞，略加思索后，他带着和蔼的笑容就讲开了，讲得有声有色。
那时，敌人在四分区（南通、如皋、海门、启东）“扫荡”扑空后，正准备向二分区（东台城以东、大丰镇以南）大举“扫荡”。粟裕同志根据毛主席《论持久战》中的许多原则精神，充分解释了“战略上藐视敌人，战术上重视敌人”的辩证法思想，讲了“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的互相关系，还讲了红军长征的艰苦历程和赣南游击战中我军在极端困难情况下抗击敌人的事迹。然后，他联系苏中地区当时斗争形势，说明我军从苏中到山东，从华北到西北到东北的抗日根据地，已经一大片一大片地连接起来，我军与日寇已形成包围与反包围的“犬牙交错”的形势。敌方虽还占领着城市和主要公路铁路，但我方已控制了广大农村，有山有水，有自然屏障。敌人虽然很狡猾，但正在不断受到削弱。我军正在越战越强。苏中军区成立以来的经验证明，敌人是不可能战胜我们的。最后胜利一定属于勇敢的中国人民，这个日子已经临近了。粟裕同志对形势的精辟分析，使我们增长了不少知识，更充满了革命必胜的信心。
四
眼看抗日根据地不断扩大，日益巩固，加上国际上反法西斯联盟正在形成，日本侵略军显得更加疯狂，更加狡猾，进一步掠夺苏中丰富的战略物资，以应付其正在发展的太平洋战争的需要。于是，日军策划将其在苏南地区曾实施过的一整套“清乡”办法，搬到苏中地区使用。
如何粉碎敌人的这次“清乡”计划，一九四三年春节前后，粟裕同志日以继夜，精心研究敌情，包括江南大“清乡”的许多资料，以及日、伪军的战略部署和战术特点，并分批召集下属部队团以上干部交换意见，布置任务。他要求在通、如、海、启各县工作的干部，应坚决、勇敢地坚持原地斗争，对敌人必须“以牙还牙”，决不手软、退让。要组织好更精悍的短枪队、更分散的游击小组，首先打击便衣“清乡”特务，伪政权的乡、保长以及汉奸地头蛇，把敌人的这些爪牙肃清了，日寇就会成为瞎子、聋子，到时候我们愿意怎么打就怎么打。现在应以分散对付集中，以集中对付分散。靠人的智慧与勇敢，有虚有实，采取灵活战术，积小胜为大胜。粟裕提出相机开展“一乡一日杀一敌”的竞赛活动。
这时候粟司令也曾给我一封亲笔信，要我去通海路的汤景延部队与沈××联系，向他们讲清楚日寇即将“清乡”的有关情况，要他们提高警惕，设法隐蔽，决不轻易暴露。我军整个反“清乡”计划是极严密的，经过充分的调查研究，从实际出发，采取的是进攻性的防御方针。
反清乡斗争，从一九四三年三月，强攻曹家埠开始，到一九四四年三月，车桥攻城打援战斗胜利结束，历时整整一年。
敌人“清乡”计划，原定为六个月，其中军事“清乡”两个月，政治“清乡”四个月。他们计划四月份开始军事“清乡”，但在三月份已作好许多准备，如绥靖公署的成立，日伪军的强弱搭配和部署调整，以及建立封锁墙用的木桩、竹竿、铁丝网等大量物资的筹集。
为了给“清乡”的日伪军当头一棒，以打乱其计划，挫伤其士气，迟滞其行动，造成其混乱，粟裕同志当机立断地制定了强攻曹家埠的计划。经过仔细推算，拂晓进攻，必须于当日上午一定拿下，否则敌人的增援部队就会赶到。曹家埠地处我南北交通通道上，驻扎的是最反动的伪军一个整营。因此，要打就要打狠，能使其他参加日寇清乡的伪军感到震惊，不敢轻易下乡单独活动。
日寇开始正式“清乡”两个月以后，从“清乡”圈内不断传来我军胜利的消息，各县游击小组与当地民众完全打成一片，使敌人无法分辨。日寇专门训练的“清乡”特务两千余人，大部分已被我游击队利用其掉队时或分散查户口时加以消灭。在南通、海门等城里，先后有十多名伪政权人员和“清乡”特务，被我短枪队打死。伪保甲长也无人再敢做了，大小据点里的日伪军日夜坐卧不安。敌人苦心筑成的封锁墙、竹篱笆已被当地群众两次破坏，烧得七零八落，再也起不了什么作用了。
为总结反“清乡”斗争的经验，粟裕同志于七月底曾派张日清同志和我到“清乡”圈内参加实际斗争，与当地指战员一起生活、战斗、研究、总结，把群众中创造的经验提高到理性来认识。我们从东台东北的小海镇出发，到达如皋东的直镇附近，找到三旅司令员陶勇同志、政委吉洛（姬鹏飞）同志汇报后，陶司令员当即召集旅作战科长何棣同志和几位参谋一同开会研究，决定派工参谋与张日清同志一路，由掘港附近进入敌人“清乡”围内，找南通警卫团，随该团一起活动；决定派徐德舜参谋与我一路，从南坎附近进入敌人“清乡”圈内，找启海警卫团，随该团一起活动。张日清同志那个组进入“清乡”圈后，碰上敌人打了一仗，王参谋不幸牺牲被迫撤出；我们这一组经过几次危险，找到了启海警卫团，与王澄团长、鲍志椿政委多次交谈，使我们大有收获，完成了预定任务。就这样，在抗日军民的打击下，日寇六个月的“清乡”计划，只能无限期地拖延下去，名曰为“机动清乡”。
五
车桥战斗，是苏中地区抗日战争史上，比较有名的一个较大的战斗。由于事先情况熟悉，计划周到，布置具体，战斗准备充分，我军士气高昂，战斗动作迅速，所付代价极少，而俘获与政治影响很大。先攻城，后打援，激战一天两夜，敌人三次增援，都被我军逐次包围，消灭殆尽。在战场上我第一次看到日寇官兵成班成排地低着头，双膝跪地，双手高举支枪的那付尴尬样子。这次战斗共计歼灭日寇四百六十余人，伪军五百余人，而我军伤亡只百余人。这次战斗惊动了苏鲁皖三省所有的日伪军，他们连夜收缩，慌忙调整苏中驻军的整个部署。
自打完这一仗以后，我苏中、苏北两个根据地，就彻底地打破了敌人的封锁，在一百多华里的分界线上，无障碍地连成一片。敌人从此再不敢轻举妄动，任意“扫荡”了。四分区的反“清乡”斗争，也随之结束，很多地方的敌人龟缩到较大城市据点去了。其他分区的“扫荡”和“清剿”大大减少。我们师部及苏中党政机关，每到一地可以住几个月不必移动。我军利用这段有利时机，部队分别总结经验，开展练兵活动，人民政府进行了三三制民主改革，党内普遍进行了整顿三风的学习。有的机关还根据党中央“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指示，开展了农业大生产运动。
粟裕在以后的三年解放战争中，指挥打过许多震惊环球的出色大战。苏中七战七捷，以三万人对付全部美械装备的国民党五个整编师，共计十二万人，在一个多月的时间里，连打七仗，歼灭敌人五万余人。如此初战连获全胜，极大地鼓舞了华东军民的斗志，为迅速扭转全国战局作了贡献。
接着的宿北、鲁南、莱芜、孟良崮、豫东、济南等战役，都是大仗，硬仗，苦仗，恶仗，我军以少胜多，以弱胜强，在被动中争取主动。淮海战役，在党中央和邓小平同志为首的总前委领导下，粟裕同志担任一个重要方面的直接指挥，以两个月零几天的时间，全歼国民党军华中剿共军总指挥部，及其所属部队五十五万五千余人。成为古今中外战争史上罕见的奇迹。
粟裕同志智勇双全的指挥艺术，确实是名不虚传，经过与国内外各式敌军的无数次较量，可以说是战无不胜。他被人誉为“常胜将军”，是有充分的事实根据，不是偶然的。他从大革命时期的一名北伐军学兵班长起步，经过基层排、连、营、团的刻苦锻炼，先后负伤六次，逐级提升，政治思想素质和军事指挥能力，随着相应提高。他从内战到抗战，从反磨擦到自卫战争，以及大规模的解放战争，先后有序，互相衔接地积累了大量的、非常可贵的、我军从无到有、从小到大、从弱到强的实践经验。他的大胆果断是以虚心谨慎为基础的。他与战士和基层干部同甘共苦，始终如一。他从实践中探索真理，追寻事物发展的一般规律和特殊规律。他如实向上级反映情况，说明自己的体会和认识；他敢于坚持自己正确的见解，并虚心听取他人意见。他重视“以战教战”，不断总结实战经验，“打一仗，进一步”。他认真培养部队的传统战斗作风，发扬敢打、敢冲、敢拚的硬骨头精神。他重视“知己知彼”，以己之长，击彼之短，避实击虚，在被动中争取主动。他注重实际，注重调查研究，注意第一手材料，力求心中有数，有分析，有判断，不使敌人有空子可钻。他不打无准备、无把握之仗，慎重选择战场，出其不意，以奇制胜。他善于发挥各部队各不相同的长处，强攻的用于突击和穿插任务，善防的用于守备和阻击任务，并能抓住出击有利时机，又稳又准地使用拳头部队，大胆分割包围，运用挖心战术，打击与力求彻底消灭敌人。他的战斗指挥，运筹自如，非常灵活，能抓住战斗发展中的转折时机，迅速调整部署，转移兵力，为下一步更大的胜利，创造更为有利的条件。
对于这样一位对国家、对民族、对人民、对无产阶级革命事业竭尽全力，奋不顾身，有特殊贡献的同志，也曾使蒋介石、艾森豪威尔等中外头面人物闻声丧胆的一代名将，我认为应该加以研究，作出实事求是的分析和总结，成为我军的一笔财富。
安息吧，粟裕同志，最后让我为您高歌：
全力运筹不自动，多谋善断为工农。
前进后退踏大步，以劣胜优寡克众。
西击东声运动战，分争秒夺甲藏胸。
虚心谨慎学以用，狠打猛进有作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