伟大的普通一兵

谭肇之

    记得一九四〇年春,我所在的“江抗”二团到溧阳整训。这时,新四军第一、第二支队已合并为江南指挥部,陈毅同志和粟裕同志分别担任正副指挥。我们驻地就在指挥部机关附近。一天,指挥部召开干部大会,讲台上坐着几位首长。只见陈司令员站起来讲话了,他讲了十来分钟,忽然说:“我头有点痛,要去歇歇,粟裕同志,请你接着讲下去。”说完,就离开会场了。粟司令站起来。走到桌子边,说:“好!陈司令要我讲下去,我就捡起这个斗笠戴起采吧!”啊1他就是仰慕已久的粟司令。他面带笑容、和蔼可亲,声音宏亮,双目炯炯有神,吸引着全场干部。那次,他讲话主要内容是阐明当时抗战形势,新四军的处境,提出要坚持抗战,就要发展壮大新四军的力量,不能株守在小圈子里,号召部队加紧准备,迎接新的光荣而艰巨的任务。这就是我第一次见到粟裕同志的情景。
    一九四〇年七月初,“江抗”二团渡过长江,参加在苏北的东进作战行列。打黄桥,攻姜堰,发动群众,建立政权,一系列的胜利,打开了苏北敌后抗战的新局面。粟裕同志那次在江南指挥部干部大会上提出的号召,迅速地实现了。黄桥决战时,粟裕同志摸透了对方的脾气,摸清了他的部署、企图,熟悉了战地的地形、道路、村庄,经过反复思考、斟酌,提出了作战方案,得到陈司令员的完全同意和各纵队首长的赞同。实践的结果,证明方案完全正确:第三纵队固守黄桥镇,顶住进犯者的猛攻,把进犯主力吸到预定战场上;第一纵队猛插进犯者的右翼,把它斩成几段,分割围歼;第二纵队由西向东,从进犯者的后卫包抄过去,截断它的后路;然后三个纵队实行合围,猛打猛攻,昼夜不停,一鼓作气,干净利索全歼进犯者。陈司令综揽全局下决心,粟司令英明果断定部署,两位首长共同指挥作战,保证了决战的胜利。这是我们纵队王必成司令员作报告时讲的,至今印象仍很清楚;陈司令信赖和支持粟司令,粟司令竭力尽心地辅佐陈司令。从此,陈粟大军就逐步发展成为华东我军胜利的象征。
    华东解放战争中,陈粟共同组织指挥打的大兵团运动战,由宿北战役到解放上海,胜利一个接一个,规模一个大于一个。一九四七年五月,在鲁中沂蒙山区进行的粉碎蒋军向山东重点进攻的孟良崮战役,就是陈粟两位首长通力合作的范例之一。当时,我奉华野政抬部唐主任之命;到战役最高指挥所了解情况,从战役开始到战役结束,我都在指挥所,有幸亲眼见到两位首长互相信赖,亲密合作的一些动人情景。粟司令经常几天几夜,‘连续指挥。有时炊事员送上饭莱,陈司令端起饭碗却不吃,注视着粟司令,等他把话一讲完,就连忙喊:“粟裕同志,快来吃饭,休息一下吧!”总是等到粟司令坐到桌子边,他们才一起匆匆地吃饭,边吃边小声地讲着话。当围攻孟良崮蒋军战斗极为紧张激烈肘,粟司令的电话很多,他不时在电话中答复部队指挥员的请示汇报,并了解部队伤亡,弹药供应及吃上饭没有等情况。有一次,他在电话中讲了几分钟后,就说:“好了,现在陈司令同你讲话。”当时,陈司令正同别人谈话,听到粟司令叫他,一边走向电话机,一边问:“是谁?”粟司令告诉了他,他接过话筒,就说;“×××同志吗?你现在在哪里?你们几个师长到了什么地方?”陈司令看了看地图,接着说:“你们几个师长都要上山顶去,刚才粟裕同志讲的,就是我的意思,你们要坚决执行。部队伤亡大一些,不要紧,我手里还有后备兵力,你伤亡多少,我可以给你补多少……”战斗快结束前,陈司令握着笔,同粟司令一起,听取参谋的报告,一笔笔记下敌军伤亡和被俘的数字,然后加起来,对照被围敌军兵员总数,还少几千人。陈粟两首长商量了一下,认为孟良崮地形复杂,当时山头有云,残敌很可能在山洞、石缝中隐蔽,待机逃脱,必须干净消灭。粟司令当即口述命令,叫参谋马上下达,督促各主攻部队继续搜索作战,一定要把残敌彻底肃清。几小时后,主攻部队报告残敌肃清,并击毙敌师长张灵甫,陈司令才说:“现在可以叫部队下山了。”粟司令当即作了新的部署,孟良崮战役胜利结束。在回忆起粟裕同志指挥作战情景时,他的坚毅、沉着的形象还时时出现在我的眼前,使人难以忘怀。
    一九五四年底,我奉令到总参谋部办公室工作,前后一年半之久,使我更深刻地体会到粟裕同志公而忘私、一心为革命的高贵品德,更亲切地感受到他对同志对部属关怀、培育的温暖。
    那时,他担负着主持总参谋部全盘工作的重任,无时不在思考和筹划党中央,中央军委关于加强我军正规化、现代化建设和加强战备的任务、方针、政策的落实。在机关时,常常是夜以继日地工作,召开会议,个别谈话,座谈调查,处理文电,修改稿件,学习文件资料,少有闲暇。外出时,奔波於海防边防要地和各项国防设施,现地踏看,了解情况,征询意见,并到一些部队检查工作、询问指战员饮食冷暖。他的健康,因多次负伤流血,长期艰苦辛劳受到损害,在淮海战役后撑持不住而病倒。这时虽已痊愈,但体力已不如前,很难承担长时间的劳累。他不顾个人健康,仍是精神振奋地坚持工作。记得一九五五年严冬的一天,我到他的办公室去,一进门就看到朝东的玻璃窗开了一扇,他歪着头,把脸贴在办公桌上的玻璃板上。我惊讶地问:“总长,你怎么啦?”他抬起头,笑了笑说:“这样脑子清爽多了。”接着他就处理我送去的文稿,并询问了一些情况,交待了注意事项。以后,我才知道,他这样做不止一次了。
    他对军委领导的指示,不仅及时传达布置,贯彻执行,而且及时作汇报。重要的汇报和建议都是反复斟酌、集体研究后,由办公室人员或有关部门起草,他亲自修改,有时还修改多次,然后誊抄,亲笔签名上报。凡是向部队发出的电报、文件,他也同样过细地审阅修改,从不轻易地批发。
    粟裕同志对部属、对身边工作人员的关心,是许多同志都亲身感受到的。我刚调到总参工作时,他就询问我爱人在南京做什么工作,有几个孩子,并交待秘书和机关政治处的同志尽快办理调动和安排我爱人的工作,安排好我的孩子上学。对我的工作,他比过去指导得更多更细。有一次,他要我起草一个文件,反复地谈了他的想法,并嘱咐我要请示各位副总长,征求有关部门的意见,还告诉我要翻阅那些文献资料。平时,他很重视我们提出的建议,从不打断我们的发言,每次听完后,对可行的,当即表示说:“好!可以这样写。”对不适当的,明确地指出缺陷后,还说:“你们再斟酌斟酌。”在他身边,我感到说话,办事都没有什么顾虑,当事情办得不妥当,文稿写得不合要求时,能受到教益,得到谅解,从没有产生过缩手缩脚、无所适从的窘迫感。
    粟裕同志对在身边工作过的人员,即使远离了自己,也不断关怀,给予指示,帮助解决困难。许多离开他多年的同志,见面时莫不抱着感激的心情交谈着这方面的情况。我调到南京工作以后,他每次路过南京,虽然工作忙,日程紧,都要抽空接见我,询问工作情况,家庭情况,给以鼓励,通过谈自己到各地视察中所见所闻,启发我应开阔眼界,跟上形势。最后一次是在一九八〇年七月,一同应召去见他的还有黄志远、周蔚昌同志,他一一垂询,鼓励我们要好好学习党的路线方针政策,努力把工作做好。谈话结束时,他说:“我们照个相吧!”并把楚青同志叫来,一同照了相。那一天,我感到首长苍老多了,不如以往健朗,但精神还不错,眉宇嘴角,仍有英爽气概,讲话也还清亮,心想象这样健康的老人,可以夺高寿,八十多、九十几,没有问题。谁知那一次见面,竟成永诀!
    一九八四年四月十六日下午,天气晴朗,长江浪浪细腾,银光闪烁,象在迎接粟裕同志忠骨到来。楚青同志手捧骨灰,缓缓地撒向大江,粟裕同志的小外孙把一束鲜花投向江水中。
    长江,日夜奔腾不息,永远向东汇入浩瀚人海。粟裕同志好比千层浪花中的一朵,他永远以普通一兵的姿态,置于亿万人民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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