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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二战”时期的粟裕同志
张文碧
我认识粟裕同志是一九三二年初,在中央苏区瑞金的红军学校。那时粟裕同志担任红校政治连连长。我先在红校二连当学员,后调到校部当青年干事,有机会经常到政治连听粟裕同志讲课。粟裕同志年轻英俊,文武双全,当年才二十五岁,但已经在红四军担任过师的领导。他有丰富的革命知识和实战经验,讲起课来十分生动,学员们听他的课,总是聚精会神,时而欢笑鼓掌,时而凝神细听。粟裕同志常以亲身经历讲述南昌起义后跟随朱德、陈毅同志上井冈山与毛泽东同志会师,开创红色革命根据地的艰苦奋斗史,使我们这些刚当红军不久的农民战士感到很新鲜很激动,在思想上树立起“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的革命信念。
粟裕同志知道我是校部的青年干事,工作之余,曾多次主动找我个别谈心。有时坐在太阳下,我们一边提虱子一边谈话,启发教育我如何做好青年工作,阐明青年工作的重要性。他说:“青年要积极学习马列主义,要做党的后备军,青年干部首先要起模范作用,要以自己的模范行动去团结带领青年战士,冲锋在前,退却在后,吃苦在先,享乐在后……”这些话对我影响很大,成为我在日后担任领导工作时常常遵循的座右铭。
我从红军学校毕业以后,被分配到七军团保卫分局任科长,幸逢粟裕同志也调任七军团二十师负责人之一。七军团从东线调回瑞金后,他又调任七军团参谋长。我在他的直接领导下做保卫工作,亲眼目睹粟裕同志以出色的指挥才能,协助寻淮洲军团长打了许多胜仗,多次粉碎敌人的“围剿”。
一九三四年旧历六月,七军团被改编为中国工农红军北上抗日先遣队,七月初自瑞金出发,向东转而北上,经过福建长汀、清流,攻占大田,出敌不意渡过闽江,夜袭水口镇。十一月初,在皖南黄山脚下芳村与方志敏同志率领的红十军会师,继续北上,沿途与敌人激战频繁。谭家桥、怀玉山两仗,部队受挫,方志敏、刘畴西两同志不幸被俘,部队伤亡很大。粟裕、刘英同志在危难中担当大任,率领余部冲出重围,部队折回江西根据地横峰、德兴、上饶一带休整。
一九三五年一月,中共中央东南分局遵照中央政治局电示,由闽浙赣省委组建挺进师,粟裕同志任师长,刘英同志任政治委员,下率三个支队,共五百人。挺进师的任务是进入浙江省城,牵制敌人兵力,策应主力红军长征,保卫闽浙赣根据地,扩大党与红色政权的政治影响。这时,我被调任三支队副政治委员兼特派员。粟裕同志率领我们从上饶灵山出发,日夜东进,巧渡信江,冲过六道封锁线,前后二十余天的艰苦行军战斗,到达了浙西南的庆元。
这期间,长途跋涉,战斗频繁,粟裕同志和我们同甘共苦,无论行军、爬山,忍饥挨饿,处处做全师的表率。行军时,他跑在最前面。部队疲劳了,他前后来回奔走照应战士,还站在路边喊鼓动口号:“同志们,加把油!大家比比看,谁先上山头!”“粟裕同志兴趣广泛,会吹口琴,当部队休息宿营时,他常常吹起口琴为大家歌唱伴奏,鼓舞大家的斗志。有时还亲自指挥部队唱国际歌、红军歌,或者坐在士兵中间,给战士们解释歌词的内容,以革命乐观主义的精神激励部队在困难中认清革命必胜的光明前途。
粟裕同志对待部属既严格又宽厚,十分爱护下级干部的积极性,从不无教训斥,从不伤害干部的自尊心,出了问题总是耐心教育,谆谆诱导,进行合情合理的处理。
记得挺进师从庆元出发向浙西南进军途中,有一天,粟裕、刘英两同志派通讯员将三支队支队长、政委和我叫去师部。在一间破茅屋里,粟师长、刘政委坐在一张小桌旁,手里拿着一张油印的地图,向我们交待任务说:“部队要去浙西南,目前决定先在庆元、松溪、政和、屏石一带活动。但我们从浦城、广丰过来时,把二纵队留在那里开辟新区,现在那边敌人增强了兵力,二纵队已与师部失去联系,处境很困难。敌人很可能已经占领了那条道路,你们在寻找二纵队的途中如果受阻,就要灵活处理,切切不要死打硬拚,要爱护每一点革命力量,可以依据实际情况,决定部队行动。但不管如何困难,都必须把部队带到浙西南松阳、枫坪一带来找师部。”第二天,临别前,粟师长、刘政委又一再叮嘱:“行动要谨慎小心,对敌情要多思考,多判断……”
情况果然不出粟师长所料,沿途已布满了福建保安团的层层封锁,部队每前进一步,都要遭到袭击,支队伤亡很大,最后只剩下五、六十人。在一次遭遇战中,连支队政委也失踪了。面对复杂的敌情,是继续前进寻找二纵队,还是回头找师部,或将支队拉回江西老根据地?一时意见分歧,争执不休。我牢记粟师长、刘政委的嘱咐,坚持说服部队转向浙西南寻找师部,经过几天辗转,终于在浙南泰顺找到了师部。见到粟师长时,我怀着沉痛又不安的心情汇报未完成任务,部队受挫,政委失踪的情况,准备接受首长的批评和处分。出于意料的是粟裕同志毫无责备的神色,一句批评话也未说,反而安慰我继续团结干部战士,好好整理部队,使我的心中感到既内疚又温暖。当然,由于我是师特派员,我们负责的保卫工作未做好,组织上给了我一个警告处分,我自己感到有过失,对处分没有怨言,但多少也产生一点今后领导能否继续信任使用我的情绪。
一个月后,粟师长、刘政委突然下令派我到一纵队去当特派员。我真有点受宠若惊,曾当面向粟师长报告:“我刚刚受了警告处分,再去当特派员合适吗?”粟师长笑着说:“不要紧,工作需要嘛!作为共产党员,受了处分不应有消极情绪,工作需要你好好干,党信任你!”短短几句话,使我热血沸腾,增添了无穷力量。粟师长对下级干部犯有过失后的宽容态度,充分激发了指战员在极端艰苦的岁月中奋力工作的积极性。
在重大的原则问题上,粟裕同志治军极为严格,毫不留情,毫不手软。坚持浙南三年游击战争时,有个战士私自跑进一个中学,偷走了教员的衣服、手表,在群众中造成极恶劣的影响,粟师长和刘英政委立即命令将这个违法乱纪的士兵就地枪决,以挽回我军的政治影响。
粟裕同志平易近人,还喜欢跟部属开玩笑,在艰苦的岁月中,大家感到与粟裕同志在一起毫无隔阂,心情特别舒畅。记得有一次我们在浙南汤溪和龙游之间开辟新区,粟裕同志拍拍我的肩膀说:“张文碧,我们去打土豪好不好?”我说,“好,上哪里去打?”粟裕同志说:“到我的家乡!”我惊奇的问:“你是湖南人,我们在浙南怎么去?”粟裕同志哈哈笑着翻开一张油印地图,指着一个小镇说:“看,这不是湖南吗?”实际上,他指的是浙江汤溪县的湖南镇。顿时逗得大家哈哈大笑起来。
今天,敬爱的粟裕同志与世长辞了!他的骨灰也已经分撒在当年征战过的丛山峻岭,江海平原,但粟裕同志的高尚情操,他对我成长过程中的帮助教诲,将永远铭刻在我的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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