粟裕同志是久经考验的共产主义战士，党和国家的优秀领导人，是经过长期革命战争烈火锻炼的杰出的军事家，他为共产主义革命、中国人民的解放，矢志不渝，呕心沥血，做出了卓越的贡献。回顾战争年代在他领导下走过的战斗历程，更加引起我对粟裕同志无限的怀念和深沉的哀思。

平易近人的老师

    我与粟裕同志相识是在一九三九年秋天。
    那时，江南新四军一支队司令部驻设在江苏省溧阳县水西村。陈毅同志任司令员兼政治委员，我在司令部当参谋。也正是这个时候，党中央为了加强领导，决定成立江南指挥部，统一指挥江南敌后的抗日游击战争，陈毅同志任指挥，粟裕同志任副指挥。
    当时，虽然我还没有见到过粟裕同志，但对这个名字却并不陌生。早在赣南三年游击战争时期，就听陈毅司令员说，粟裕率领挺进师，由赣东北向国民党统治的心腹地区浙南挺进，开辟了浙南革命根据地。抗战爆发后，粟裕同志任新四军第二支队副司令员。为了斗争形势的需要，他奉命先率由新四军一、二、三支队组成的先遣支队挺进江南敌后，实施战略侦察，并首战韦岗，在江南敌后打了第一个胜仗，打击了日寇凶焰，振奋了士气和民心。陈毅司令员常对别人说：“粟裕同志领导水平高，能文能武，是一个将才。”说心里话，那时我真想见到这位风靡浙南，威震敌胆的战将。听说粟裕同志要来，不光是我，机关的同志奔走相告，欢欣鼓舞，大家高兴地说：“江南指挥部即将成立，又来了一位虎将，肯定会打更多的胜仗!”不久，粟裕同志来了。
    司令部先驻在溧阳县宋巷里，后移驻水西村。陈毅、粟裕两位首长住在后院，我们住在前院，因此，我们很快就熟悉了。一九三九年十一月七日，新四军江南指挥部正式成立了。当时粟裕同志协助陈毅司令员冲破蒋介石国民党的限制，排除来自党内的干扰，坚决贯彻执行党中央“向南巩固、向东作战、向北发展”的方针。粟裕同志善于把军事斗争同政治斗争结合起来，并以军事斗争的胜利来推动政治目标的实现。大家都称赞粟裕同志是陈毅同志的得力助手。
    司令部没有参谋长，粟副指挥实际上兼任参谋长职务。他除了负责军事工作外，还就如何扩大人民武装、如何开展统战工作等一系列重大问题进行研究，还三天两头找地方干部、开明绅士谈话，常常工作到深夜。尽管他的工作那样繁忙，还是非常关心我们这些青年干部的进步和成长，经常利用工作之余和我们一起散步，谈心，了解我们的出身经历，文化程度和学习情况等。当粟裕同志了解到我们对文化学习不大重视后，挨个找大家谈话，指出学习文化知识的重要性。他要我们抓紧时间学习，增长知识，以适应将来革命形势的变化和发展。这和陈毅同志以往对我们的教育是一样的。记得三年游击战争时期，陈毅同志也不止一次督促我们抓紧学习。可我想，当前情况这么恶劣，说不定哪一会儿就要与敌人交火，脑袋掖在腰带上；生活条件又这么艰苦，整天过着“满身沾野草，日宿夜奔跑，野菜白水煮，粒米当成宝”的生活，眼下这个境况，还怎么能学习得进去。但后来我当上了连队干部，真的带兵打仗了，感到知识贫乏，阻碍了工作进展，这才体会到了首长教导我们学习文化的重要性。于是我开始抓文化学习，逐渐能读报刊、文件，会写信、写报告，适应了工作的需要。
    粟裕同志对部下一向要求很严，但严而不厉，他经常耐心地告诫我们，干工作要严肃认真，成大事要从小事做起，不论做任何事情，切忌出纰漏。他言传身教，每次交待任务既详细又具体。在江南指挥部的时候，一次，粟裕同志交给我一个重要任务：到国民党冷欣司令部领取地图。当时，处在第二次国共合作时期，我党本着既团结又斗争的方针，督促国民党联合人民一起抗日，而国民党顽固派表面上打着“抗日”的招牌，背后却策划着反共阴谋，企图找借口将新四军吃掉。出发前，粟裕同志对我说：“……现在是非常时期，你这次执行任务，要牢记我们党的方针政策，还要记住三句话：一是要注意团结；二是要提高警惕；第三，要注意保密。”粟裕同志的话是针对当时的形势说的，句句含意很深而又明确具体。按照粟裕同志的嘱咐，我顺利地从冷欣司令部取回了地图，完成了这项重要任务。
    粟裕同志在政治上经常关心我们，经常给我们作形势报告，开工作动员会，传达党中央和中央军委的方针政策和战略意图，帮助大家分析斗争形势，阐述当前的工作任务和今后的奋斗目标。他告诉大家，当前形势愈来愈趋向好转，原因有三：一是我们有党中央的正确领导，二是群众拥护我们的抗日斗争主张，三是敌后空虚，便于我们开展游击战争。他教育我们要充分利用大好形势，努力学习和工作，开创新的局面，迎接革命胜利的到来。他的报告语言朴实亲切，含意深刻又富有哲理，极大地鼓舞了同志们的革命热情，促进了工作的进展。
    “贤者虚怀与竹同”，粟裕同志身为江南指挥部副司令，却总以普通一兵自处。他领导作风民主，平易近人，不摆一点架子，群众观念很强。有一次，粟裕同志路过二团三营驻地，想进去看看。放哨的是个新战士，不认识粟副司令，就把他挡在门外。粟裕同志和蔼地说：“小同志，我有事找你们营长，让我进去吧。”小战土把枪一横：“不行！这有规定，等会儿给你通报一声。”过了一会儿，有个干部从里面出来，看到粟副司令蹲在门口，慌忙问：“副司令，您怎么在这儿?不进去啊?”粟裕同志风趣地说：“本来我想进去，可这位小鬼挡驾呀！”哨兵一听是副司令，吓得睁大了眼睛，慌忙解释：“……副司令，我不知道是您……您批评我吧。”粟裕同志哈哈大笑，拍拍那位新同志的肩膀和蔼地说：“小同志，你做得对，很对。”他又转过身郑重地对那位营干部说：“这个同志责任心强，你们要给予表扬。”后来，三营根据副司令的指示，通报表扬了那位新战士。这件事虽然很小，但体现了粟裕同志作为共产党人所具有的精神风貌。
    建国以后，粟裕同志担负着党和国家的重要职务，仍然关心着我们这些部属的进步。记得七十年代初，我刚调来北京军区工作时，有一天，我正想出门，看见粟裕同志身着便衣走进来。我惊讶地问：“怎么，连个警卫员也没带?”他风趣地回答：“带警卫员千什么?到你这儿还不安全么?”我被老首长幽默的语言所感染，接着他的话茬说：“安全没问题！您知道，我是老警卫员了。”粟裕同志听罢，哈哈大笑。进屋落座，我给粟裕同志泡上茶，并建议：“首长以后外出，还是带上个警卫员好，省得遇到麻烦事，一个人不好办。”粟裕同志说了声：“没事。”就把话题转到了我爱人吴敏和孩子们身上。我告诉他全家都好，我和吴敏身体挺结实，孩子们工作和学习长进很快。粟裕同志听了微笑着点点头。接着，他就详细询问了部队建设情况。军事训练、政治教育，后勤工作，以及领导班子建设，每一个方面他都要了解一下。最后，他嘱咐我在工作中要密切联系群众，搞好调查研究，发扬战争年代的刻苦精神，努力工作。谈了很久，当我和吴敏提出请他吃午饭时，他站起来，匆匆告辞了。当时乌云翻滚，魑魅横行，粟裕同志只身来到我家对我谈这一番话，显然是要我站稳立场，保持传统，带好部队。他对部属的这种关切、信任和期望使我异常感动。一晃十几年过去了，但粟裕同志的亲切教诲至今记忆犹新，引起我无限的怀念。

智勇双全的将才

    粟裕同志不槐是一位出色的战略艺术家。在长期的革命战争中，他创造性地运用毛泽东军事思想，知己知彼，机动灵活，善于抓住战机，出敌不意地夺取战役、战斗的胜利。
    国民党顽固派的第一次反共高潮被我粉碎后，自一九四〇年六月，磨擦的重心由华北逐渐转移到华中。江南方面，第三战区顾祝同调集五个师一个旅的兵力，驻扎在我皖南军部周围，阴谋待机消灭我皖南军部。苏南冷欣调四十师威逼我苏南部队，已在苏北的我新四军挺进纵队，面临着韩德勤部队的进攻。当时陈毅、粟裕同志认为皖南军部已处于敌重兵包围之中，应即迅速北移，同苏南部队会合，以实现战略集结，夺取战场主动权。但军部主要领导人顾虑重重，一再拖延。陈毅同志认为如此迟疑，必致苏南，苏北两失，并直接发电给中央，决心率苏南部队北渡长江。六月末，苏北二李(李长江、李明扬，属第五战区)在韩德勤的唆使下，悍然围攻我郭村挺进纵队。陈毅同志立即穿便衣带少数警卫人员和电台北上渡江，赶赴郭村，并要粟裕同志率江南指挥部机关渡江随即北上。当部队行动之际，日顽相互默契，国民党顽固派冷欣部之四十师尾追于后，日军亦由丹阳等地出动“扫荡”，使我们机关部队处于夹击、被歼的危险境地。这时，粟裕同志随时掌握着日顽行动情况，不急不躁、沉着冷静、机智灵活地率机关部队与敌周旋。六月下旬，粟裕同志抓住时机，突然摆脱日顽，迅速从中间撤离。这时日顽还蒙在鼓里，都以为我们仍在延陵以南地区，于是轻重武器一齐开火，猛烈地对打起来。双方对战数小时，直到上午十时，日军将顽军打垮时，才发现不是打了新四军。日顽交战后，冷欣得知顽军被日寇打垮，气急败坏地说：“粟裕真厉害，打仗真有一套，使我们上了当，吃了大亏。”正在日顽分别懊丧之时，粟裕同志已带领机关部队，机智地通过了层层封锁线，胜利地渡过了长江，与陈毅同志和苏北部队胜利会师了。
    粟裕同志是一位从战士成长起来的高级将领。在漫长的战争岁月里，身经数百战，指挥过许多著名的战役，战斗。战时他总是把他的指挥所前推一级或数级，及时掌握战局的变化。平时他关注苏区的安全，避免一切无谓的牺牲。他说作为指挥员，为了夺取革命战争的胜利，既要不惜牺牲，又要避免一切不应该的牺牲。我不禁回忆起一次惊险的场面。一九四〇年七月，我主力分三路东进黄桥，二十八日，先头部队三纵队已进抵黄桥附近，准备二十九日攻占黄桥。当时，陈、粟首长率机关于夕阳西斜时进到老叶庄附近，按计划在老叶庄宿营。参谋处正在分配司，政，后机关和直属分队的宿营房子，这时，被我三纵队击溃逃窜的顽军保四旅一部窜至老叶庄南侧，并向我们驻地冲来。粟裕同志听到枪响，看到敌人冲来，情况万分危急，果断地命令司号员吹冲锋号，并立即拔出手枪，高喊一声：“警卫排跟我冲啊！”陈毅同志看到敌人冲来，一面命令教导队跑步上来，一面也亲自带领参谋人员向敌冲锋。当时，我正在安排宿营警戒，听到南面枪声，看到陈、粟首长带头冲锋，为了首长的安全，不顾一切地跑步赶到首长前面，同警卫排和机关同志一起边打边冲。敌人在我们突然的勇猛冲杀面前，惊慌失措，乱作一团，争相逃命。这次战斗，我们抓了一些俘虏，缴了一些枪，胜利地回到了宿营地。当被活捉的敌人看到我们不是大部队，而是一些机关干部时，一个个目瞪口呆了。许多同志都有这样的感觉，在粟裕同志带领下作战，有荣誉感、安全感。

军事民主的典范

    粟裕同志治军严谨，但又非常注意群众观点，注意发挥下级指挥员的积极性和主动性，是我军一位军事民主的典范。
    一九四六年冬，苏中战役结束后，国民党反动派集中了二十五个半旅的兵力，分成四路，于十二月中旬，自东台、淮阴、宿迁秘峄县、枣庄地区向我华东解放区发动了大规模的进攻，企图歼灭华东我军于苏北地区，或将我军压缩到山东，然后再聚歼我军。我军集中了二十四个团的兵力，于十二月中旬举行了宿北战役，歼敌二万一千多人，重创了敌人的气焰。继此战役后，我军又集中了二十七个团的兵力，举行了著名的鲁南战役。
    一九四七年一月初，我们第一师配合友邻师，歼灭了全副美械装备、被蒋介石称之为“国军精华”的第一快速纵队，俘敌一千余人。八日，粟裕同志指示我们，要我们第一师乘胜扩大战果，进攻枣庄，消灭敌整编五十一师。当时，我任三团团长，接到命令后，率部队冒着大雪出发了。经过十几个小时的行军，按时到达指定位置。我广大指战员机智灵活，英勇顽强地向外围之敌发起冲击，很快占领了工人宿舍、大本营、面粉厂、鞠仁医院、中心小学等外围据点，形成了对枣庄之敌的合围。
    敌五十一师驻守在枣庄城内，为了阻止我军的进攻，利用日军构筑的工事和坑道，又构筑了大批集团群堡，增设了电网等各种障碍物，构成了外围与核心阵地紧密相连的坚固设防据点。敌五十一师师长周毓英鼓吹其防守“固若金汤”。
    由于缺乏攻击坚固城防工事的作战经验，加之取胜心切，十三、十四日，我团先后两次攻城失利。粟裕同志熟悉部队的特点，知道一师擅长野战，八师擅长于攻坚。当战役第一阶段，峄县之战刚结束，他立即进城找到八师的负责同志，要他们介绍攻城、巷战等经验。当我们两次攻城失利后，粟裕同志命令部队停止攻击，研究对策。他一面同陶勇等同志研究了下一步的方案，一而派人把我叫去(我当过工兵参谋)，问我对下一步攻坚作战有什么想法和建议。于是，我详细地将自己的想法向粟裕同志作了汇报。我认为，敌人盘据在高大、坚固的城墙内，工事完善，防守严密，而我军缺乏攻击坚固城防工事的作战经验。对此，我军要攻破城防工事，取得这次战斗的胜利，只有用连续爆破的方法。并建议成立一个五、六十人的攻城先遣组，分成爆破、火力、突击等几个小组，进行专门训练。另外，我们还准备挖一条地道，直通敌人城墙脚下，这样爆破会更加安全可靠。粟裕同志听了我的汇报后，高兴地说；“我们真是不谋而合呵！”粟裕同志还征求了其他一些同志的意见。意见统一后，立即进行了周密部署，指示由我负责爆破组的训练。最后，粟裕同志对我说：“你过去专门学过爆破，这次你觉得有把握吗?”我说：“只要有三天时间，就可以训练出爆破组。再准备好火力和突击力量，攻城问题可以解决。为了增大爆破威力，一包炸药来它三、四十斤，只要炸开一个缺口，部队就可以进去了。”粟裕同志听完，只见他双眉一扬：“对！可以再大一点儿，用它五、六十斤，让敌人坐坐咱们的‘土飞机’。”临走时，粟裕同志对我说：“你回去后，要发动群众，多进行调查研究。”回到团里，我把粟裕同志的指示传达给部队，全体指战员欢欣鼓舞，热血沸腾，信心倍增，士气空前高涨，踊跃报名参加爆破组。爆破组成立后，便迅速投入了紧张的训练。训练进行到第三天，粟裕同志又一次派人把我叫去，了解爆破组的训练情况。我汇报说，我们遵照您的指示，发动大家群策群力搞攻城训练，大伙献计献策，解决了不少技术上的疑难问题，仅用了近三天时间，战士们不但掌握了爆破技术，还反复进行了如何抢占突破口的训练，干部、战士个个磨拳擦掌，信心百倍。因此，我觉得攻城问题不大。粟裕同志听完很是高兴，并笑着点点头说：“很好！”这时，兵力、火器配置完毕，地道也已挖通，一切准备就绪，只等总攻的时刻到来了。
    一月十九日晚二十一时，三发绿色信号弹升上天空，总攻开始了。我方轻重火器一齐开火，万炮齐鸣，杀声震天，炮弹，手榴弹的爆炸声响成一片，火光映红了半壁天空。突然，“轰隆”一声巨响，脚下的大地颤栗了一下，城墙上朝我还击的敌人迷迷糊糊地坐上了我们的“土飞机”，紧接着，第二包、第三包……几声巨响过后，城墙被炸开了一个高两米、宽一丈有余的大缺口，突击分队冒着硝烟冲上去，占领了爆破口，紧接着，三营也上去了，与敌人展开了激烈巷战。二十日凌晨二时许，西城门被打开了，参加攻城作战的兄弟部队也突进城内，对敌人进行着最后的围剿。战斗持续到中午十二时，敌整编五十一师被我全部歼灭，生俘敌中将师长周毓英及其官兵三千七百余人，并缴获了大量武器、弹药。战斗结束后，粟裕同志指示我们要认真总结经验，以便更好地运用于今后的作战中。
    枣庄战斗，打乱了敌人进攻临沂的计划，极大地鼓舞了解放区军民的胜利信心，也为我军今后的攻坚作战提供了宝贵的经验。这场战斗的胜利，是粟裕同志正确领导和指挥的结果。通过这次战斗，使我更加领略了粟司令精湛的指挥艺术，领略了他襟怀宽广，善于发挥群众才能的优良作风。在以后几十年的生活中，粟裕同志这种作风成了我的准则，给我的工作带来了很大的帮助。
    粟裕同志平生重视实践，不尚空谈，光明磊落，襟怀坦白，不愧是我们共产党入学习的楷模。他在几十年的戎马生涯中，始终坚持斗争在第一线，成功地指挥了许多著名战役，在中国革命史上写下了光辉的一页。粟裕同志为人民的解放事业，奋斗了半个多世纪，献出了毕生的精力。他生前常说：“我们这些人都是经历了两个时代的人，亲眼目睹了旧中国的贫穷和新中国的变迁。胜利是多少先烈用生命换来的，来之不易！”
    是呵！为了东方巨人的屹立和新中国的建设事业，有多少革命先烈为之献出了宝贵的生命，又有多少象粟裕同志这样的革命前辈为之呕心沥血，日夜操劳，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我们唯有加倍努力工作，搞好整党，搞好改革，抓好部队建设，才会不负战争年代为国捐躯的革命先烈，不负粟裕同志等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的培育和重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