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俊瑞

    在当年的新四军里，有两位最出名的无产阶级革命儒将，第一位是陈老总，第二位就是粟裕同志。他们都是文武双全、杰出的军事家。
    三十年代中期，我在上海做地下工作时，就听到关于方志敏和粟裕同志一起率先遣队北上抗日，失利后，粟裕同志紧紧依靠群众，创立和发展浙南根据地的事迹，大家非常钦佩。
    我初次见到粟裕同志是在一九四一年“皖南事变”突围出来，刚刚踏上苏北抗日民主根据地的那一天晚上。我见过了我的老同学、当时苏中军区负责人之一管文蔚同志之后，就去拜会前新四军苏北指挥部副指挥、新任命的新四军第一师师长兼政委粟裕同志。和我原来的想象相反，粟裕同志不象一员英武魁伟的虎将，却象一位当教师的文弱书生。他知道我长期在国民党统治区搞文化工作，刚到新四军，所以特别亲切，对我抚慰有加。接着就问我在“皖南事变”中的经历，我向他作了详细汇报。他非常注意地听，而且不断地提问。最后他说：“这次皖南事变正象周副主席讲的，是千古奇冤。主要的当然是国民党反动派太坏了。但从主观上讲，也是由于项英同志政治上和组织上的错误。在政治上，他对国民党顽固派抱有幻想，总认为国民党是不会打我们的。在组织上他不听从党中央的指示和命令，不肯坚决‘向北发展’，‘向敌后发展’，不坚决执行北移的命令。最后使我军遭受重大损失，自己也牺牲了。这个惨痛教训，我们人人都要牢记。千千万万要坚决贯彻执行党中央的正确路线和政策，千千万万要服从党中央的指示和命令。”
    粟裕同志这段话对于我这样一个参加党所领导的革命部队不久，而又身历险境的人，真是上了一堂很好的课。我一边听他讲话，一边看见他的办公方桌上放着一大堆书。多数是马、恩、列、斯和毛主席的著作，还有《孙子兵法》等。我后来才知道，粟裕同志对学习抓得很紧。
    粟裕同志待人非常诚恳谦虚。他讲到黄桥战斗时，只讲陈毅同志指挥如何正确英明，实际上他当时坐镇黄桥，指挥若定，是陈总最有力的副手。当谈起对国内国际局势的看法时，他预见到德国法西斯在西进之余，可能会东进向苏联开刀；也预见到日本帝国主义不会满足于侵华得手，还会与德国配合，在太平洋发动一场大战。我深深钦佩他对时局观察分析的深刻，以后的历史事实完全证明他的预见多么正确。
    我到苏北盐城军部后，任华中局文委书记，其后任军政治部宣教部长。粟裕同志每次来军部和华中局开会，几乎都要同我长淡，我也总是向他请教许多军事、特别是政治工作和群众工作方面的问题。一九四三到一九四四年，新四军进行整风。华中局召集会议，讨论整风问题。粟裕同志来参加会议，在一个晚上，我去看他。他心情似乎很沉重，不愿多说话。我告诉他，我最近已不在军政治部，到华中党校教书去了。他点了点头，问杨帆同志被捕是不是事实?我说我也不大清楚。他沉默片刻说，整风一定要按照党中央规定的方针，和风细雨地进行正确的批评与自我批评，整顿作风，提高水平。对于党员的历史问题，必须全面深入调查研究，实事求是地作出结论，决不可以主观主义地凭片面之词，而不凭确实的证据，作出结论，采取行动。过去我们在中央苏区的打AB团、富田事件，都有严重教训。这次整风，听说在延安也搞了个“抢救运动”，整错了不少人，我们这里可要认真注意啊1我问他：“这些意见，你在华中局会议上谈了吗?”他说：“都谈了，谈得很详细。”我觉得他的意见很中肯，很重要。
    记得有一次他采军部开会，我去拜会他时，他谈了很多关于抗日民主根据地建立三三制政权的问题。他认为，当时我们有些党委存在“左”的偏向，不愿意知识分子和开明地主参加政府工作，或者不让他们有职有权。他说：“这是很错误的，是违反党的政策的。”说到知识分子，他说：“知识分子可以进步嘛！你看，毛主席、少奇同志，恩来同志，朱总司令不都是知识分子吗?根据地里的知识分子，只要他们赞成抗日，赞成民主，他们的代表人物就可以在抗日民主政府中工作。有些人将来还可以参加共产党。吸收开明地主参加三三制政权，是孤立和分化地主阶级，增强抗日力量的好办法。他们意见多，怕什么呢?就是要让人多发表意见，好的对的就接受采用，错的就批评说服。延安有个李鼎铭先生，他提了个‘精兵简政’的意见，毛主席觉得好，就加以采用，而且把它大大地推广了。所以，我们的同志决不要狭隘，要坚决地正确地执行抗日‘民族统一战线，执行三三制政权的政策。”
    抗战胜利，我从新四军调往北平军询部，不久调延安，先后在党中央和解放日报社工作。解放战争一开始，粟裕同志指挥苏中军民，在一个半月的连续作战中，七战七捷，歼灭国民党军队六个半旅，为华东战场的节节胜利，揭开了光辉的序幕。我们在刘少奇同志(他原为新四军政委)的住所热烈地庆祝这一胜利，朱老总、彭老总都参加了。彭总连连说，“打得好，打得好，开了个好头1”以后，粟裕同志先后辅助陈毅同志和刘伯承、邓小平同志指挥了莱芜战役、孟良崮战役、淮海战役等，不断取得辉煌胜利，中外公认粟裕同志是位常胜将军。这一时期，直到全国胜利，我和粟裕同志没有接触。
    全国解放，特别在他到中央工作后，我又有了拜会粟裕同志的机会。一九五六年我在文化部和国务院文教办公室工作时，有一回任总参谋长的粟裕同志和我谈到军队现代化问题，特别强调要迅速提高部队的文化技术水平。他说：“现代军事技术日新月异，在外国侵略威胁面前，我军如果不能掌握新科学、新技术，就要被动挨打。我军干部的指挥能力还不能适应现代大规模战争的需要，要大大提高指挥员的战略和战术水平。”他希望地方的文化科学教育机关，协助军队提高文化科学水平，加强作战能力。
    一九五八年后，粟裕同志担任国防部副部长，协助叶剑英同志创建军事科学院。他坚持和发展毛泽东同志的军事思想，探讨现代条件下人民战争的指导规律。一九六〇年的一天，我到医院里去看他，他和我谈了一阵关于运用军事辩证法的问题后，说，现在有人认为有了现代化的武器，未来的战争就不会再是人民战争了。这是完全错误的。特别是我们中国，是社会主义国家，决不对外侵略扩张。我们的一切军事准备，都是为了反对和粉碎国外敌人对我国的侵略。人家用核武器打进来，我们就要用现代化武器武装起来的人民军队和人民群众击退和粉碎敌人的进攻。当然，战争的式样会和当年的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大不一样，但是我们还是要依靠人民群众，运用常规武器，作持久的战斗，把敌人打出去。一方面要努力改善我们的武器装备，力求现代化，赶上世界先进水平。另一方面又要牢固地树立起人民战争的军事思想。那种把现代化技术装备与人民战争对立起来的思想是根本错误的。人民战争是革命战争的基本概念。军民团结协作，搞建设，搞战争，我们就无往而不胜。我觉得粟裕同志对军事辩证法研究得很深很透，他的见解是完全正确的。
    现在，敬爱的无产阶级革命家、杰出的军事家粟裕同志离开人世了。我悲痛万分。他的逝世是我党我军的重大损失。我们要认真学习他一生为革命、一心为人民的彻底革命精神和襟怀宽广、平易近人、严于律己、虚怀若谷的崇高品德，搞好我们的整党工作，全心全意为开创我国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新局面而奋斗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