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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粟裕同志关怀技术侦察工作
徐充
一九八四年四月十六日下午,按照粟裕同志的意愿,他的部分骨灰在南京撒入长江。我们乘着轻艇从下关向东驶去,到了燕子矶,全体肃立默哀,粟裕同志的夫人楚青同志亲手把骨灰撒下,小外孙把束束鲜花投入江中。浩瀚的江水滚滚东流,错落有间的鲜花随着波浪沉浮流淌。我禁不住泪水夺眶而出,思绪潮涌,粟裕同志的音容笑貌清晰地展现在眼前。
一九四五年二月中旬的一个晚上,在苏浙军区司令部所在地浙江长兴仰峰(山介)孙家大院,当时任苏浙军区司令员的粟裕同志,派警卫员小陈把我从作战室叫到他那儿去。那时正是隆冬严寒,积雪盈尺。司令员要我坐下烤火,一边把火盆里的火苗拨旺,一边说,“徐充同志,你在参谋处工作得很好,现在党要你去做一样新的工作,这个工作很重要。”我原以为首长要我汇报什么具体情况或交代什么具体工作,对调动的事却毫无思想准备,也不知究竟是什么新的重要工作。他微笑着诙谐地说:“顾祝同的三战区是国民党的、顽固派的。我们的苏浙军区是共产党的。”司令员具体地说明了党中央指示开辟新区扩大根据地以迎接革命新高潮的巨大意义,以及在执行中央赋予的任务中情报工作的重要作用。“党相信你,派你去学习一种特殊的技术,你要做好这个工作。有什么意见吗?”他说罢,用信任的期待的眼光注视着我。事业的需要,党的信任,能有什么意见呢?我坚决服从分配。司令员在结束谈话的时候一再嘱咐我要虚心学习,要不怕困难,要严格保密。首长的这次谈话,使我下定决心坚持在这个岗位上做一个无名战士,给我以无限的信心和勇气去克服今后的种种困难。工作的实践,使我进一步体会到这项工作的意义,它在帮助首长和领导机关作出决策和组织指挥上,在配合部队作战取得胜利中,占有多么重要的份量。深感我们能多出一份成果,战斗就多一份胜利的保证,战友们就少一份流血牺牲。深感首长对我们的期望是多么的殷切。因而我更加热爱这项工作,更加增强了自己的革命责任心和事业精神。
粟裕同志对技术侦察工作的建设和使用都非常重视,把培养一支有效率的技术侦察队伍作为开辟新区的战略部署的有力措施之一。有关干部选调和思想教育、工作指导和作风培养,以及生活问题,他都亲自过问,亲自解决。早在准备南下时,他已选派了周中昭同志到军部学习,并委托苏南区党委寻找张本清同志。张本清同志原来在军部做过这个工作,“皖南事变”后到了地方,在我们到达苏浙边地区后不久,终于把他找到调了回来。此外,还选调了刘恋等一批同志。我们这些人调到这个岗位都经过他亲自谈话。后来,在解放战争期间,当周中昭同志作出重要贡献的时候,他和谭震林同志立即给予记大功的奖励。一九四五年底,我奉调到军部调研室时,他又亲自送别,并一再勉励我好好工作。
粟裕同志既重言教又重身教。在苏浙军区期间,我们工作队的正副队长是刘恋同志和周中昭同志,我是党小组长。粟裕同志极为关心这项工作,所以组织生活也在我们小组过。他一再关照我小组开会时不要因为他忙而不通知他。他以一个普通党员的身分参加组织生活,听取意见,积极发言。当时个别同志间有些不大团结,他耐心诚恳地指出增强革命团结的重要意义,使大家受到了深刻的教育。他既亲自抓思想工作,又以自身坚强的组织观念为我们做模范。
粟裕同志肩负着领导和指挥一个战略区的全面工作的重任,工作极其繁忙,但他对技术侦察工作的指导仍抓得很紧很具体。有时还同我们一起分析情况,帮助克服技术上的困难,好几次我们工作上遇到了难点,正是在他的多方启发下才解决的。
行军作战,粟裕同志总是把我们带在身边。天目山第三次自卫反顽作战歼灭顽突击总队时,他在前沿山头上,我们就在靠他附近几米处,电台的同志把挑公文箱的扁担竖起来当天线杆,我们几个人坐在地上把公文包放在大腿上当桌子悉心工作,并随时把得到的成果送给他。顽三战区所属的突击总队是一支由英国援助建立起来的“精锐部队”。它全部美械装备,由英国出钱,英国教官训练,按英国编制编组(总队下辖队,队的司令是少将军阶;每队有五个战斗营和几个直属连,每营相当于一个小团,营长是上校军阶)。我们眼看着在粟裕同志亲自指挥下予以全歼,充满了胜利的喜悦。
我们这支技术侦察队伍在粟裕同志亲手培养下也在战争中受到了锻炼和考验,同志们夜以继日、全心全意忘我工作,做到了“技术上超过敌人,时间上赶上敌人”,“问必答,答必准”,出色地完成了任务。最困难的几天,部队在激烈战斗,我们在绞尽脑汁,有时粮食困难,一斤麦子要连皮带粒吃上三天,有时一天还吃不上一顿,但所有同志没有一个叫苦,没有一个有任何怨言。相反,大家以能患难与共,急部队所急,想首长所需,为在取得的胜利中也包含着自己的心血而自豪。
顽三战区在我军粉碎了他们的两次进攻,并主动撤出新登、临安后,继续奉行蒋介石寻歼我主力的指令,调集了十四个师,四十二个团,六万六千余人(用于第一线的有十个师、二十八个团,四万六千余人),分左中右三路向我天目山地区大举进攻,以中路堵我南进,并组成东西两个兵团分进合击,妄图把我主力围歼于孝丰、广德地区,或者把我压迫到杭嘉湖地区,借日伪之手把我消灭。顽军自西北至东南摆下了一四六师、五十二师、独立三十三旅、忠救军、六十二师、一九二师、突击总队第一队、第二队(欠三个营)、七十九师以及一些地方保安纵队、挺进纵队等杂牌部队,步步为营齐头向我进逼。我当时能集中的兵力只有三个纵队两万余人,不仅在数量和装备上处于劣势,而且部队经过连续行军作战十分疲劳,粮食又极端困难。粟裕同志为了诱敌深入,调动敌人,改变其密集靠拢的态势,当机立断,全部迅速撤离天目山地区,主力隐蔽集结于孝丰西北地区待机。这时顽指挥部误判我主力北移为“溃退”,就督饬所部兼程急进。独立三十三旅听说新四军已经北撤,为了投机邀功,就上报顽指挥部并通报其友邻,谎称他的先头部队已进孝丰,旅部正向孝丰开进,要求其他部队加速前进,其实他的部队离孝丰还远,孝丰城实际上还在我方手中。五十二师为了抢功,便争先突出,并派了一个侦察排长带了一个侦察兵直奔孝丰,打算同独立三十三旅联络。在他们闯到孝丰附近的时候,同我一支小分队遭遇,我小分队击毙了侦察兵,活捉了这个排长,并缴获了五十二师师长给独立三十三旅旅长的信件和作战部署。那时我正同周中昭同志为独立三十三旅自称已进了孝丰的鬼话觉得好笑,并及时地把有关情报报告给首长。司令部传来了五十二师侦察排长自投罗网被我活捉的有趣插曲,引起我们哈哈大笑。
五十二师的抢功急进,造成了我先歼顽军西路兵团的良好战机。当顽东路兵团主力七十九师和突击总队正在猛烈地攻击前进,企图从右边向我包围时,万万没有料到粟司令打掉了顽西路兵团后,立即挥戈东击,连续作战,部队忍饥耐劳,英勇奋战,一举将他们聚而歼之。一个被俘的突击总队军官被押解过来时,面对武器装备比他们差得多的我军战士,怎么也弄不懂穿着全副美制服装、拿着全套美式武器、素来骄横的“奇兵”(他们的臂上佩着印有“奇兵”字样的袖章),是怎样被粟司令指挥的真正的奇兵歼灭的。他的嘴里不停地唠叨着:“你们是怎么打的?是谁指挥的?”他们自然不知道粟司令有准确的情报来源,时刻掌握着他们的行动脉搏。粟司令深谋远虑,大胆果断,他机动灵活、出敌不意的精湛高超的指挥艺术,使这些俘虏也不能不钦佩。
向苏浙进军和天目山反顽战役的胜利,不仅体现了粟裕同志高超的指挥艺术,而且体现了粟裕同志的革命胆识和战略眼光。早在粟裕同志担任苏中地区全面领导的时候,他就把建立巩固的苏中根据地,使之成为支撑发展新区的有力后方作为一个战略目标。他也早就是向苏浙发展的有心人。一九四四年秋,党中央电示一师主力南下开展苏浙的工作,重申了发展东南的方针,随后并批准了粟裕同志率部南进的部署,他终于带领我们在一九四四年十二月二十七日南渡长江,实现了他多年的宿愿。张本清同志调回到苏浙军区时,粟裕同志就对他说过,要不是“皖南事变”的损失,开辟天目山地区的工作,至少可以提前二年。天目山战役中大踏步后退,集中尽可能集中的兵力,在运动中歼敌一路或一个方面的经验,使粟裕同志在抗日战争后期自觉地从军事战略上实行了由游击战到运动战的转变。
粟裕同志深知技术侦察工作的特点,他善于使用这支队伍,非常爱护这支队伍。他不是仅仅在需要工作成果时才想起这个队伍,而是长期地经常地关心它的建设,对这支队伍政治上信任,思想上教育,工作上指导,生活上关心。他极力使这支队伍思想好、作风硬、技术精。这支队伍也没有辜负他的厚望。华东的技术侦察工作之所以能在配合历次重大战役的胜利中作出了巨大的成绩,是陈毅同志、粟裕同志和谭震林同志以及其他领导同志对之倍加爱护,辛勤浇灌和这支队伍的全体同志本着“无名英雄靠党性,无形战线靠科学”的精神,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艰苦奋斗忘我工作的结果。
毛主席、周总理等中央首长一贯重视和关心这项工作,他们历来对这项工作有过许多称赞和作过许多具体指示。粟裕同志在自己的领导工作中,始终按照中央领导同志指示的精神,重视和关心着技术侦察工作的发展。即使是在患病期间,他也一直挂念着这项工作。我多次到北京受他接见时,他总要询问有关这方面的情况。他还注视着国际上这项工作的发展状况,不止一次地问过我外国在这方面的情况怎样。他对技术侦察工作的建设有过种种考虑,酝酿过向军委提出具体建议,可惜因病重而未能如愿,病魔夺去了他的生命,使得凝结了他的经验和智慧的宝贵设想,没有来得及提出而泯没了。
粟裕同志是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和杰出的军事家。他的去世是我党我军的重大损失。他又是一位对技术侦察工作有深刻了解并十分关怀的具有远见卓识的领导人,凡是在他领导下工作过的华东技术侦察战线的同志,莫不为他的去世而痛惜异常。粟裕同志热爱人民献身共产主义事业的高尚品德和丰功伟绩,使他永远活在人民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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