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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出的指挥艺术
——学习粟裕同志战斗回忆文章的一些体会
陈鲁生
粟裕同志有着丰富的战争经历。他参加过著名的南昌起义和湘南起义,经历过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历次革命战争。他率领过一支小部队,转战数省,进行艰苦卓绝的游击战争,也指挥过数十万大军,进行大兵团作战。他作为得力助手,参与指挥过许多重大战役、战斗,也独立地领导过创建和坚持游击根据地,组织指挥过对战争进程有重大影响的,驰名中外的战役、战斗。他饱尝过南昌起义部队进军广东潮汕失败和红军北上抗日先遣队在江西怀玉山失败那样的艰辛,也享受过苏中战役和豫东战役辉煌胜利那样的喜悦。他担任过我军从连、营、团直至野战军的各级领导职务和地方的重要领导职务,建国以后还担任过我军的总参谋长。在长期的战争实践中,粟裕同志认真学习和领会马列主义和毛泽东军事思想的精神实质,把它同战争实际紧密结合起来,及时汲取正反两方面的战争经验,以对革命事业极端负责的态度,周全缜密,胆大心细,慎重地、机动灵活地组织指挥每一次作战,打了许多漂亮仗,表现了杰出的指挥艺术。曾在粟裕同志领导下作战的同志,学习过粟裕同志战争回忆文章的同志,无不对此有深刻的感受,为之折服。笔者不揣愚陋,也就这个问题谈一些体会,以表对粟裕同志的怀念之情,并就教于读者。
胸怀全局掌握重心
粟裕同志是战役指挥员。但是,他并不把眼光局限于战役范围,而是认真研究和领会中央军委的战略意图,从实际出发,着眼于战争全局的得失利弊,把全局与局部很好地联系起来进行思考,思考时不仅考虑到军事因素,而且考虑到政治、经济、自然等因素,然后据以提出具有真知灼见的、能最好地贯彻中央军委战略意图的建议。
解放战争初期苏中战役之前,中央军委为了实施太行、山东主力向南出击的计划,曾指示华中分局,以一部兵力在苏中吸引并牵制南(通)扬(州)线上之敌,由粟裕和谭震林同志率领主力部队,兵出淮南,与山东野战军主力配合作战。粟裕和华中分局的其他领导同志,从当时敌我双方各方面的实际情况出发,认真分析了去淮南和留苏中作战的利弊条件,认为:一、淮南地区人口仅一百三十余万,如华中野战军主力去淮南作战,粮草军需甚至支前民工均需由苏中补给,将给初期作战带来很大困难;二、我华中主力西进,苏中可能被敌迅速占领,而苏中有人口九百万,粮食产量占华中总产量的五分之二,税收占一半,是支援战争的巨大力量,沦入敌手,将为敌所用,且政治影响对我不利;三、与淮南之敌比,苏中之敌相对较弱。据此,他们建议华中野战军先在苏中打几仗,然后再西进淮南。中央军委很快就同意了这个建议。在苏中战役连续取得宣家堡、泰兴战斗和如(皋)南战斗胜利后,中央军委又提出两个作战方案征求粟裕同志的意见,即:一、由粟裕同志率主力与陈毅同志会合,打开淮北局面,或出淮南,直接配合陈(毅)、宋(时轮)、刘(伯承)、邓(小平)之作战;二、在苏中再打一仗,然后西移。粟裕同志经过反复考虑,认为当时蒋介石在力量对比上暂时具有很大优势,战争势必是长期的,根本的问题在于消灭敌人的有生力量。我党已建立了大块的巩固的根据地,在内线同敌人作战有很大回旋余地。根据中央军委“总以打胜仗为原则”的指示,我军在战略防御阶段,以充分利用内线作战的有利条件,多打胜仗,大量歼灭敌人,推迟外线出击时间为有利。战争初期,各主要作战方向,应是那里好消灭敌人就在那里打仗,各战区之间有战略性的配合,不宜过早作战役性的配合。如果急于作战役性的配合,我军兵力作更大的集中,则敌之兵力也将随之作更大的集中,不利于我各个歼敌。在兵力对比敌优我劣的情况下,过早地进行大会战,我难以有胜利的把握。战争初期,我军兵力应随着敌我力量的消长,我军指挥艺术的提高和战局向我解放区纵深发展而逐步集中,由小到大逐步扩大歼敌规模,这样比较有利。从当时的实际情况看,苏中之敌已遭我几次打击,与淮南之敌比较是弱军,而淮南解放区已被敌人突破,如华中主力西进,需付出一定代价开辟战场。如直趋铁路线,则战场狭小,不利于我军机动,后方亦不安全,且淮南正值雨季,平地积水甚深,部队运动及粮弹运输供应都比苏中困难。因此,在苏中打歼灭战的条件较淮南为有利。根据这些考虑,粟裕同志在与其他负责同志商讨后,呈报中央军委,主张再在苏中打几仗。中央军委迅即回示说:“所见很对”,“如今后一个月内再打二、三个胜仗,继续歼敌二、三个旅,则对整个战局助益极大”。
一九四八年豫东战役之前,粟裕同志根据中央军委指示,率领华东野战军第一、第四、第六纵队在河南濮阳地区整训,准备执行渡长江南进,在南方数省实行宽大机动作战的任务。在此期间,粟裕同志反复研究了中央军委的战略意图,认为中央军委采取这一重大战略决策,显然是为了进一步把战争引向敌人的深远后方,以配合正面战场,主要是配合中原战场我军作战,发展战略进攻。他根据当时敌我双方的情况反复思考,对如何贯彻中央军委战略意图逐步形成了自己的看法。他认为,从全局来看,为了改变中原战局,进而协同全国其他战场彻底打败蒋介石,中原和华东我军还需要打几个大歼灭战,尽可能多地把敌人主力消灭在长江以北。要打大歼灭战,三个纵队南进是做不到的。山东战场,由于敌人坚固设防地域较多,我作战地区比较狭窄,暂时也难以打大的歼灭战。而在中原黄淮地区,我军打大歼灭战的条件却正在成熟。这些条件是:一、敌人虽然在这一地区集结重兵,但由于有三条铁路线和一些大中城市都需要派兵防守,机动兵力相对减少,我军在此积极行动,必能调动敌人,为歼敌于运动中创造战机。二、这一地区的地形和交通固然便于敌人互相支援,但也有利于我军实施广泛的机动作战,迅速集中兵力,分进合击敌人,实现战役上的速战速决。三、这一地区背靠老解放区,可以及时得到大批人力和物力的支援,较好地保障伤病员的安置和治疗。四、我军已逐渐适应和掌握外线作战的规律,新解放区的党和政权工作已有初步基础,军民关系逐渐密切。同时,他认为,三个纵队渡江南进,虽然会给敌人以相当的震惊、威胁和牵制,但也存在一些难以克服的不利因素。十万大军在无后方依托的条件下,在敌占区转战数省,连续作战,兵员的补充,粮弹和其他物资的供应,伤病员的安置和治疗,都将遇到很大困难,加之需沿途依次留下部队建立小的游击区,估计到达目的地时,减员不会少于二分之一,剩下的部队就难以打大仗,难以对敌形成较大的威胁。同时,三个纵队渡江南进,也调动不了敌人在中原战场上的主力部队回防江南。因蒋介石嫡系主力是半机械化部队,是敌在中原战场的骨干,不会调到江南跟我们打游击,而桂系主力,因蒋介石害怕纵虎归山,也不会把它们调往江南。部队渡江南进,还需要做大量的思想转弯工作,这也需要一个过程。由于存在这些不利因素,估计三个纵队南进,难以实现预定的战略意图。再从兵力运用上来看,要在中原战场打大歼灭战,我必须组成强大的野战兵团。当时,我军在中原战场的兵力是有力量打大歼灭战的。如我三个纵队渡江南进,又调不走敌人在中原的主力部队,则反将分散我军兵力,增加在中原战场打大歼灭战的困难。这就难以在短期内改变敌我兵力对比,进一步改善中原战局。而我进入江南的部队,由于作战环境的限制,也发挥不了他们善打野战的长处。三个纵队渡江后转战过程中,预计会有约五万人的减员;如果留在中原地区作战,以同样的代价可以歼敌三至五个整编师。
基于以上考虑,粟裕同志认为,三个纵队暂不过江,集中中原野战军和华东野战军主力,争取在中原黄淮地区打几个大规模歼灭战更为有利。他将自己的看法和具体建议报告了中央军委。中央军委非常重视粟裕同志的建议,即召陈毅和粟裕同志去中央当面汇报,研究后同意了粟裕同志的建议。
这两个战例生动地具体地显示了,粟裕同志是如何着眼于战争全局来考虑战役问题的。他之所以能够做到这一点,首先是因为解放战争时期,以毛泽东同志为首的党中央和中央军委,不仅通观和掌握战争全局,而且处处从战场的实际情况出发,十分重视战场指挥员的意见,充分发挥他们的能动作用。其次是粟裕同志对于不顾实际情况,机械地执行上级指示的恶果有亲身的感受。红军北上抗日先遣队北上过程中,正值王明“左”倾冒险主义统治时期,军事指挥实行绝对集中主义,抗日先遣队的全部战略行动甚至战术行动,均由中央和中革军委直接指挥,而军团内部又有一些主要领导干部只知机械地执行上级指示。结果,越是机械执行,越是被动,越是打不好仗,终遭失败。粟裕同志在回忆这一段历史时痛切地说:“不结合实际情况具体灵活地执行上级指示,即使是在正确路线的领导下也是应当加以反对的。”再有很重要的一点是,粟裕同志提出自己的建议,不是鲁莽的、随意的,而是经过深思熟虑、有理有据的,因而能够经得起战争实践的检验。他提出三个纵队不去长江以南,集中兵力在中原作战的建议,就经过一个多月的反复思考。同时,作为战役指挥员,对中央军委的重大战略决策提出不同的看法,也不是那么容易的。粟裕同志在提出建议以前,就曾有过顾虑,主要是担心自己看问题有局限性,怕干扰统帅部的决心。但是,他认为,作为一个战役指挥员,在即将执行上级赋予的任务时,应当结合战争的全局进行思考,从全局上考虑得失利弊,把局部和全局很好地联系起来;全局是由许多局部组成的,从局部看到的问题,也许会对中央观察全局、作出决策有参考价值。因而,他排除顾虑,毅然把自己的看法和建议报告中央军委,表现了坚强的党性和对革命事业极端负责的精神。
粟裕同志不仅从战争的全局考虑战役,而且从战役的全局考虑战役的初战,以及初战和第二仗以至第三仗的关系。苏中战役首战宣(家堡)泰(兴),就是考虑到,当时向我分击合击之敌的四路人马,彼此间隔还比较大,我主动出击,可打乱其部署,寻歼其一路,造成有利于我机动之局面,为后来的作战开拓战场。根据当时的情况,泰州是中等城市,难以迅速攻克,南通之敌距我较远,我打这两路敌人的任何一路,搞不好,其他敌人将可能很快威胁或攻占我海安和如皋;而攻歼宣泰之敌,泰州之敌和南通之敌的间隔就扩大了,我军可以转用兵力,连续作战,打开局面。果然,我军打下宣泰后,敌军向如皋疾进,造成了我在如南歼敌的有利战机。其后,敌人集中优势兵力,在狭小正面向我海安进攻,企图寻我决战。粟裕同志从全局利益出发,避不与敌决战,决定以小部队实施运动防御,杀伤和消耗敌人并赢得时间,保证主力部队休整,然后主动撤离海安,造成敌人错觉,创造新的战机。不出所料,敌侵占海安后,骄傲轻敌,调动频繁,我经过休整的主力部队乘机突然发起进攻,取得了奇袭李堡的胜利。一九四七年一月鲁南战役预定第一阶段打敌整编第二十六师及第一快速纵队,第二阶段乘胜寻歼敌整编第三十三军,并相机收复台儿庄、峄县,也是考虑到整编第二十六师是敌鲁南主力,歼灭该敌,全局好转,如先打其他敌人,则敌主力仍在,一时不能解决鲁南问题。豫东战役先打开封,则不仅是考虑到开封守敌战斗力不强,处境孤立,可能来援之敌主力集团距离较远,我有把握攻克开封,而且是考虑到,开封是中原重镇,我如攻克,对中原和全国都将产生重大影响,蒋介石势必调兵增援,为我军在运动中歼灭援敌创造战机。战局的发展完全证实了粟裕同志的预计。
毛泽东同志说过:“战争的胜败的主要和首先的问题,是对于全局和各阶段的关照得好或关照得不好”,“指挥全局的人,最要紧的是把自己的注意力摆在照顾战争的全局上面”。又说:“初战的计划必须是全战役计划的有机的序幕”,“在打第一仗之先,必须想到第二、第三、第四以至最后一仗大体上如何打法,我挨次的一仗胜了,敌军全局将起如何变化,假若败了,又将起如何变化。”粟裕同志对毛泽东同志的这些话,深领其意。
粟裕同志认为,战役指挥员不仅要对整个战役有通盘的考虑,而且要正确掌握战役指挥的重心,这对于能否掌握战场主动权关系极大。粟裕同志从历次战役指挥中体会到,每个战役都有一个转折点。这个转折点,就是在对战役有决定影响的环节上掌握了主动,打赢了敌人,从而使我军确有把握取得战役的全胜。战役指挥员就是要把自己注意的重心放在战役的转折点上,充分发挥主观能动作用,全力以赴,采取一切手段促使战役转折的实现。在敌人有强大兵力增援的情况下,转折出现得越早越好,要力争在全战役预计时间的二分之一以前,最好在三分之一甚至四分之一的时候到来,这样,作战就主动了。如果转折在全战役时间的二分之一以后到来,我军就会因时间紧迫而仓促作战,使部队伤亡增大,疲劳加重,士气受到影响,有时还会陷于被动,不得不撤出战斗,打成夹生仗。豫东战役的转折点,是夺取开封和及时掌握打援的兵力,从而掌握了战场的主动权,为下一步歼击援敌创造了有利条件。同样,鲁南战役的转折点,是迅速歼敌整编第二十六师及第一快速纵队。这一仗打好了,才能在第二阶段顺利攻取峄县、枣庄。攻济(南)打援战役的转折点,则是力争在敌援兵距离尚远之时攻克济南。结果,由于济南顺利攻克,敌人援兵连来也没有敢来。这是战役指挥员很值得重视的一个问题。
周全谨慎多谋善断
粟裕同志组织指挥战役非常慎重。他曾经说过:“从定下战役决心到组织战役实施的全过程,甚至在某些指挥细节上,都必须贯彻慎重的原则。”在定下每一次战役决心之前,他都要经过调查,详细掌握敌我双方各方面的情况,进行全面的分析研究。敌人的态势和具体部署、企图、兵力,各个部队的士气、装备、战斗力、作战经历、派系、彼此之间的关系、指挥官的性格和特点,工事的坚固程度;我方的战略意图、兵力,各个部队的士气、装备、作战经历、作战特点及其位置,后勤保障状况;战区的地形、交通、天候、经济条件和民情等等,他都一一筹算,设想各种打法,进行利弊条件对比,然后据以判定在什么地方打,打哪一部分敌人,先打谁,后打谁,能最好地贯彻中央军委的战略意图,最有利于战役全局,最能出敌意外,最有把握取胜,最能为尔后的作战创造有利条件。
由于战争的流动性,战场情况不断发生变化,粟裕同志在最后定下战役决心之前,往往预定数个在不同情况下不同打法的方案,然后根据情况的实际发展最后定下决心。一九四七年的莱芜战役,是在陈毅同志领导下,由粟裕同志具体部署的一次战役。战役之前,原打算在临沂以南对敌作战。为此,曾设想过三个方案:一、于敌占我郯(城)马(头)后,首歼敌右路兵团第二十五师及第六十五师一部于郯城以东、东海以西地区。二、如左路之敌前进较快,则首歼敌左路兵团第十一师于沂河以西苍山地区。三、如敌两翼均迟滞前进,而中路突出时,则首歼敌中路兵团第七十四师于沂河以东、沐河以西地区。该敌战斗力较强,但当其与两翼距离较远时,可能为我歼灭。其后,虽经我于正面加强压力,坚决抗击中路之敌,敌仍采取稳扎稳打、步步为营战法,缓步齐头前进,未能形成我预想的歼敌有利战机。这时,又提出三个作战方案,即:一、以一部兵力向东南挺进,歼击郝鹏举部,虚张声势,威胁海州,迫敌主力东援,然后集中主力于运动中歼灭东援之敌。二、如执行第一方案,敌主力未来增援,或仅以小部来援,而以左、中两路迅速北进,我则集中全力,歼敌第十一师于沂河以西地区。三、如敌仍不北进,或北进时不便歼灭,则除以一个纵队留临沂地区与敌纠缠外,其余主力急行北上,彻底解决北线敌人。及至我按预定方案歼灭郝鹏举部以后,左、中两路敌人仍不前进,右路之敌反向后退缩,而北线敌人却已从胶济线出动占我莱芜、新泰,遂决心实行第三方案,以主力北上,歼灭北线该敌,取得了莱芜战役的重大胜利。
粟裕同志在设想各种作战方案时,有时还包括、一种“腹案”。所谓“腹案”,就是战役指挥员根据上级决定部署作战时,因把握不大,而根据战场的实际情况,设想的另一个更有把握取胜的作战方案。这个方案只是战役指挥员的考虑,并不上报下达。豫东战役时,原作战部署是在鲁西南歼敌整编第五军。但是,粟裕同志对这个部署也有另一些考虑,即:寻歼敌整编第五军虽具有一定的条件,同时也有较多不利因素,主要是我军兵力尚未集中,打援兵力不足,地形对我不利。整编第五军是蒋介石的主力之一,常猬集一团,不贸然行动。我如打它,蒋介石必极力救援。根据当时情况,我军手中可能掌握的全部兵力不足六个纵队,如突击集团用四至五个纵队,就只剩下一两个纵队担任阻援。在平原地区无险可守的情况下,用一两个纵队是难以阻止敌人大量增援的。如敌人援兵在我突击集团歼灭整编第五军之前赶到,我军就可能陷于被动。同时,鲁西南地区的主要点线在敌人控制之下,我作战地域比较狭窄,不便于大兵团机动作战,而且战场距黄河较近,我军处于背水作战的不利态势。基于这些考虑,粟裕同志认为,在当时的情况下寻歼整编第五军,不是很有把握,搞得不好还会给自己造成不利局面。经过反复比较,他设想了一个更有把握取胜的作战方案,这就是“先打开封,后歼援敌”的作战腹案。粟裕同志当时虽未将这一腹案上报下达,但作战部署力求能适于打整编第五军和打开封两个作战方案,而且侧重于后一方案。随后,战场情况的发展表明,打整编第五军的条件尚未具备,而实现先攻开封、后歼援敌的条件却已成熟,遂当机立断,改变在鲁西南作战的计划,定下决心转向豫东作战,先夺开封,尔后再集中兵力于运动中寻歼来援之敌的一路。由于对这一作战方案预先有准备,所以定下决心的当天就能上报中央军委,同时给部队下达了作战命令。中央军委迅即回电表示同意。战役的结果证明,这一“腹案”是正确的。
粟裕同志认为,战役指挥员不仅在战役之前要设想多种作战方案,而且在作战方案初步确定之后,仍要继续反复思考,设想可能出现的新情况和需要采取的相应处置方案,以便在情况突变时可以不失时机地进行新的选择。鲁南战役原定在第二阶段乘胜寻歼敌整编第三十三军,并相机收复台儿庄、峄县。但在第一阶段作战中,粟裕同志仍反复思考怎样才能更好地实现中央关于巩固鲁南的指示。他认为枣庄是敌在鲁南的重要据点之一,在我出击方向的侧翼。如果不打下来,我们一出击,敌人就会依托那个据点从侧后打我们,对我很不利。为了打开鲁南的局面,创造较好的战场条件,只打下峄县不行,还须攻克枣庄。及至战役第一阶段结束,敌整编第三十三军全部退缩运河以西,我原设想的战机未能出现,粟裕同志即向陈毅同志提出第二阶段同时攻取峄县、枣庄的建议,并在陈毅同志同意后,上报中央军委得到批准。
正是由于粟裕同志在组织指挥战役的整个过程中,自始至终贯彻慎重的原则,周全缜密地掌握和研究分析敌我双方各方面的情况,设想各种可能发生的变化,预筹相应的处置方案,并在出现有利战机时,当机立断,因而能够胸有成竹,处变不惊,掌握主动,克敌制胜。
当然,战争情况千变万化,所谓知己知彼只是相对的,不可能做到全知。战役指挥员在出现有利战机时,往往不得不在敌情并未完全明了的情况下定下决心,冒几分风险。豫东战役第二阶段,我军主动放弃开封向通许方向转移,敌邱清泉兵团被诱以主力直扑通许,而另一路敌人区寿年兵团,因摸不清我军行动的企图,在进抵唯杞地区后举棋不定,两路敌人形成了四十公里的间隙。为了抓住这一有利战机歼灭敌人,粟裕同志不待查明区兵团的具体部署情况,即下达围歼区兵团的作战命令。突击集团各纵队按预定作战方案,乘敌犹豫徘徊,立足未稳之际,向敌发起猛烈进攻,边打边查明敌情,顺利地歼灭了区兵团。这是粟裕同志贯彻慎重原则的一个重要方面。
灵活机动出奇制胜
粟裕同志组织指挥作战不拘一格,从不死守原则,而是根据实际情况灵活用兵。
大家知道,在敌强我弱的情况下,我军在战略防御阶段通常采取诱敌深入的传统战法。但在解放战争初期苏中战役时,粟裕同志却选择了江都至如皋一线,即苏中解放区的前部地区作为初战的作战地域。为什么这样做呢?粟裕同志对此有很精辟的分析。他认为,诱敌深入并不是目的,而是歼灭敌人的一种手段。诱敌深入也不是贯彻执行积极防御的战略方针的唯一打法。传统战法的运用,须在总的战略方针指导下,从当面的实际情况出发,着眼于特点,着眼于发展。华中解放区是抗日战争中广大军民浴血奋战的结晶,如果不打几个胜仗就轻易放弃大块土地,对士气民心将产生十分严重的影响。根据当时情况,为了迎击蒋军全面进攻,需要在前部作战一段时间以掩护完成各项具体战争准备工作。解放战争初起,为了摸一摸敌人的战略意图和部署、作战行动和手段以及战斗实力,也需要在前部作战,迫敌提早实行战略展开,以便我进行战略侦察。特别重要的是,前部地区的战场条件比苏中纵深好;我主力部队对民情风俗、地形道路十分熟悉,军政、军民关系十分密切,同地方武装、民兵的配合非常协调;敌人虽强,但尚未展开,虽强犹弱,如乘机予以打击,可收出其不意的效果。从这里可以看出,粟裕同志不是任意改变诱敌深入的传统战法,而选定苏中解放区前部地区作为作战地区,正是从战争初期的作战任务出发,又分析了敌我双方的条件,把需要与可能结合起来才这样做的。
拣弱敌打,也是我军常用的一条原则。粟裕同志在组织指挥作战中,经常运用这一原则取胜,如豫东战役不首先歼灭敌整编第五军,而于第一阶段先克开封,第二阶段重点打区寿年兵团。但是在一定条件下,粟裕同志却往往先打强敌。抗日战争时期的黄桥决战,首战歼灭的翁达独立第六旅就是当时诸路敌军中战斗力最强的部队之一。为什么要先打它呢?当时敌军分三路进犯黄桥。其中路为韩德勤嫡系主力,翁旅位于中路右翼;右路为地方实力派李明扬、李长江部和陈太运部;左路为五个保安旅。两李和陈太运因与韩德勤有矛盾,经我们做工作,表示可守中立。因此,我军如首战歼灭翁旅,对于拉开两李、陈太运与韩德勤的距离,稳定李、陈的立场将起重要作用,从而可使韩德勤的右翼失去掩护,便于我军实现对韩军主力的包围与迂回,给敌军土气以严重打击,并使其它杂牌军不敢动作。这将对战役的转变起决定性的影响。打这个强敌能不能办到呢?粟裕同志认为,如果我军利用“青纱帐”的掩护,隐蔽接敌,对行进中的翁旅实施突袭,把它截成数段,使其首尾不能相顾,可以速战速决。后来实战中,我军仅用三个小时就全歼了这个敌人。
苏中战役首战宣泰,打的敌整编第八十三师也是强敌。为什么打这一路敌人,前文已经谈到了。至于为什么能够打,则有以下几个条件:一、该敌占我宣泰不久,民心不顺,情况不熟,实际上是临时驻守之敌。二、该敌骄傲轻敌,做梦也不会想到我军敢于主动向他们攻击,并且到他们的进攻出发地位去打。打他,可收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之奇效。三、我用两个师(四个旅十二个团)打敌两个团,为六比一的优势。鲁南战役先打强敌整编第二十六师和第一快速纵队,固然是为了迅速改变态势,扭转战局,但也是由于该敌孤军突出,态势不利,与其他敌军有矛盾,而我可集中四倍半于敌的兵力打它,有取胜的把握。
从这几个例子可以看出,先打强敌一般是出于战役全局的需要。但是,仅仅考虑到需要是不行的,还必须具备可能取胜的条件。敌军态势不利(如孤立突出、临时驻守或行军等),骄傲轻敌,疏于戒备;我军能集中绝对优势兵力,突然发起进攻,达到出其不意,攻其不备,速战速决等等,都是重要的条件。
粟裕同志指挥艺术的绝妙之处,是善用奇兵。前面谈到的活用原则的几个战例,往往出敌意外,实际上也是奇兵。他有时故布疑兵,造成敌人错觉,而将主力迅速转移,远距离机动至另一地区歼击敌人。苏中战役宣泰战斗结束时,敌急调整编第六十五师会同第九十九旅增援泰兴,并进犯黄桥,企图拖住我军主力,同时令第四十九师星夜疾进,企图乘虚夸我如皋城。粟裕同志没有选择就近转用兵力作战的方案,而是一面留少数部队继续围攻泰兴城内少数残敌,给敌人以我军主力仍在泰兴的假象,引诱敌第四十九师放胆向如皋进犯,一面令主力立即转兵东指,急行军一百几十里,直插第四十九师侧后,歼敌于运动之中。此举果然大出敌人的意料。敌仓皇失措,迅速就歼。莱芜战役前,我军主力部队原在南线,因无有利战机,遂以主力星夜北上歼击李仙洲集团。在我主力北上时,除留一部兵力阻击南线敌军外,还派少数部队在运河线架桥,同时对兖州之敌取包围态势,声言与刘、邓部队会合,也使敌判断失误,创造了歼敌的有利战机。
为了出敌意外,粟裕同志有时竟然走险棋,出奇兵钻到敌人肚子里去打。苏中战役奇袭李堡胜利后,敌人经我连续打击,不得不重新调整部署,重点扼守公路干线,加强“清剿”和防御,以求确保其占领区;同时,企图乘虚北攻邵伯、高邮,威胁我两淮。粟裕同志不从正面进攻海安、如皋,而从敌暴露的翼侧南通、如皋一线的丁堰、林梓打开缺口,钻到敌人肚子里去,直向敌封锁圈的中心黄桥挺进。敌人的这个封锁圈东西百余里,南北仅数十里,南临长江,东、北、西三面都有敌人许多据点连成的封锁线。我军竟用三万作战部队插到它的中心去打,这是敌人怎么也想不到的。结果,我军不仅在运动中大量歼灭敌人,而且迫使敌军不敢再攻邵伯,撤回扬州。当然,走这样一着险棋,是要有条件的。除了我军英勇善战之外,当时最有利的一个条件是我军行动的地区是原来的老解放区。由于老区人民群众积极支持,我军又是老马熟路,三万多人夜行军,连家犬惊吠之声也难听见,敌人得不到情报,长时间蒙在鼓里。否则,这样的行动是很难设想的。
粟裕同志非常善于调动敌人,创造歼敌良机。他有时运用诱敌深入的手段,使敌陷入我伏击圈内。黄桥决战时,就是运用这个手段一举歼敌翁达独立第六旅的。有时他又用声东击西或攻敌必救的手段,使敌判断失误,入我彀中。豫东战役第一阶段,我黄河以北各纵队南渡黄河,敌人急向鲁西南集中兵力达到九至十一个整编师,企图与我渡河部队决战。我军乘机用距开封仅一日行程的第三和第八纵队奔袭开封,而以三倍于攻城部队的兵力,担任阻援和牵制敌人的任务,保证了攻取开封的胜利。我军夺取开封的一个重要目的是调动敌人来援,以便在运动中寻机歼灭援敌。果然,敌邱清泉和区寿年两兵团分路向开封扑来。这两路援敌中,以区寿年兵团较弱,歼之较有把握。但当时两路援敌相距较近,不好打,必须先引诱其拉开距离,将两路援敌隔开,以创造攻歼区兵团的战机。于是,粟裕同志令第三和第八纵队在攻占开封后第三天,即主动放弃该城,并向通许方向转移,诱邱清泉兵团西进开封;同时以第一、第四、第六纵队向杞县以南傅集东西地区隐蔽集结,准备围歼区寿年兵团。敌人再次判断失误,邱清泉兵团主力疾进直扑通许,妄图尾击我第三、第八纵队,而区寿年因摸不准我军行动企图,在进抵睢杞地区后踌躇不前。这样,两路援敌很快拉开距离,形成四十公里的间隙,给我以围歼区兵团的有利战机。这种巧妙打法,确实令人叫绝。
适应情况,临机应变,也是粟裕同志指挥艺术的一个重要特色。战争是敌我双方斗力斗智的竞赛,战场情况经常发生变化,有时变化得很多很快,战役指挥员必须及时掌握情况的变化,并及时据以采取对策,才能打好仗。莱芜战役中,北线敌情先后共发生过四次变化,粟裕同志都根据对敌情变化的分析,或者坚持原定作战部署,或者及时改变部署,终于取得歼敌六万人左右的空前胜利。
沉着坚定连续作战
在战役进行过程中,由于敌我双方的种种原因,常常会出现一些紧急情况,此时,战役指挥员必须沉着坚定,注意造成敌军的不利局面和我军的有利态势,关照好战役的各个方面,根据各部队的特点和战场情况的发展变化,适时调整部署和转换各部队的作战任务,组织好我各个集团的协力作战,以争取主动,歼灭敌人。苏中战役中的攻黄(桥)救邵(伯)战斗,我军在如黄路与敌进行预期遭遇战,将敌分别包围于分界和加力。由于敌实有兵力远比我原先侦察的要多,经一夜激战,均未解决战斗。此时,敌军在西面邵伯、乔墅一线已突破我乔墅阵地,如我主力在如黄路拖延时日,而邵伯被敌攻占,则战局将变得不利于我军。在这种紧急情况下,粟裕同志立即调整部署,将围攻加力的我军一部转用于分界,集中五比一的绝对优势兵力,将较弱的分界敌军先行歼灭,然后再集中兵力攻歼加力之敌。结果两部敌人均被迅速歼灭,邵伯之围得解,我军并乘胜攻克黄桥。鲁南战役第二阶段,我军攻打枣庄,进展缓慢,而故欧震集团三个整编师已推进到新安镇两侧,其中两个师距枣庄仅三、四十华里。如不能迅速攻克枣庄,将形成我军两面作战两头皆失。粟裕同志当机立断,从攻占峄县的部队和阻援的部队中各抽调一部兵力参加攻打枣庄。结果仅用二十个小时就顺利攻克枣庄,使我军掌握了主动权。豫东战役第二阶段,多路援敌进逼,战场情况十分紧迫、复杂。我军首先采取行动调动和分离敌人,使敌邱清泉兵团和区寿年兵团拉开距离,我军两集团则乘机靠拢,迅速楔入邱、区两兵团之间,将其隔开,阻击一路,围歼一路,使敌再次陷于被动挨打的境地。同时,把在战役第一阶段只打了一些阻击战的阻援集团改为围歼区兵团的突击兵团,把因攻占开封减员较大的第三、第八纵队及另两个纵队组成阻援集团,用以阻击邱兵团。在歼击区兵团的战斗正在激烈进行时,敌邱兵团和新组成的黄伯韬兵团,从西、东两个方向一齐压来,进至距我仅十公里处,情况十分危急。粟裕同志经过分析,认为仍然具备歼灭区兵团的条件,乃当机立断,坚持原定战役决心,立即调整部署,增强阻击力量,加速攻歼被围之敌,同时组织好突击和阻援两个集团的协力作战,终于阻住了援敌,歼灭了区兵团。这样根据情况变化和作战需要,及时调整部署和转用兵力,充分发挥各部队的长处,照顾各部队的实际情况,对于战役指挥是非常重要的。
粟裕同志非常重视连续作战。连续作战不仅可以及时捕捉有利战机,扩大战果,而且往往能够达到出敌意外。苏中战役的宣泰战斗和海安战斗以后,敌人都未料到我军会连续发起进攻,我军却乘机举行如南战斗和李堡战斗,特别是如南战斗,我军从西向东机动一百几十里寻歼敌人,更是出敌意外,结果都取得了胜利。豫东战役我攻克开封以后,部队已连续行军作战一个月,相当疲劳,特别是第三和第八纵队在开封战役及这之前的宛东战役中伤亡近万人。在这种情况下,究竟是稍事休整,还是连续作战?粟裕同志毅然决定,抓住有利战机连续作战,再歼援敌。而蒋介石的国防部却误认为我军经过开封战役已被打伤,“似无积极意图”,“必向津浦路前进”,而令邱清泉、区寿年兵团全力追堵我军,给我造成围歼区兵团的战机。在歼灭区兵团以后,我军准备组织部队胜利撤出战斗,转入休整。此时,敌邱清泉和黄伯韬兵团继续从东、西两面向我进攻,胡涟兵团正由南向北攻击前进,特别是黄兵团对我军从战场东部撤出威胁较大,粟裕同志决心继续战斗,给黄兵团以歼灭性打击,为我军顺利撤出战斗和进行休整创造条件。当时我军连续行军作战,伤亡消耗逐渐增大,加以战区久旱无雨,井河干涸,又值炎热的夏季,部队饮水奇缺,吃不下饭,昼夜苦战,体力渐弱,再打这一仗确实相当困难。但广大指战员还是咬紧牙关,坚持下去,投入战斗。结果,在我军与敌脱离接触时,黄伯韬一动也不敢动,其他敌军遭我回击后也未敢再进。我军得以顺利进入预定地区休整。待敌人查明我军位置时,我军已休整一周了。从以上战例可以看出,连续作战固然有利,但并不容易做到。它首先需要战役指挥员有坚定的决心和高超的指挥艺术,更需要部队有高度的政治觉悟,不怕疲劳,不怕伤亡,能以惊人的毅力克服和忍受各种困难,这当然不是一朝一夕所能造就的,要靠长期的培养和锻炼才能养成。
粟裕同志杰出的指挥艺术表现在各个方面,以上几点只是笔者感受到的最具有特色的几个方面。限于水平,本文所述肯定有不当之处,敬请读者不吝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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