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名将 功垂青史
——沉痛悼念栗裕同志

张震

    敬爱的粟裕同志与我们永别了。在粟裕同志病危的日子旦,我几次到病床前看望他,一心盼望他能战胜病魔,恢复健康,再和我们一起为党为人民工作。但是,回天乏术,一代将星终于陨落!半个多世纪以来,粟裕同志驰骋沙场,身经百战,运筹帷幄,功勋卓著。他的逝世是我党我军的一大损失,也使我失去了一位尊敬的老领导和亲密战友。从解放战争到建国初期,我一直在粟裕同志直接领导下工作。在硝烟弥漫的中原、淮海战场上,在渡江战役和淞沪战役中,我与他朝夕相处,共历艰辛,分享欢乐。粟裕同志卓越的军事才能,崇高的思想品德,亲切的音容笑貌,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里。

    我与粟裕同志相识,是在解放战争初期的华中战场。一九四六年六月,蒋介石撕毁了停战协议,把空前规模的内战加在中国人民头上。为了对付蒋军即将发动的全面进攻,我各战略区遵照党中央、中央军委关于调整部署、集中能够机动的突击力量编组野战军的指示,陆续整编了部队。新成立的华中军区,由张鼎丞同志任司令员,邓子恢同志任政委,粟裕、张爱萍同志任副司令员,谭震林同志任副政委。粟裕、谭震林同志并分别兼任华中野战军司令员、政委。我当时在华中军区所辖的九纵队工作。
    这年初,我到军区所在地淮安汇报工作,第一次见到粟裕同志。对粟裕同志,我敬慕已久,早就听说他参加过南昌起义,转战中央苏区,坚持三年游击战争,在抗日战争中开辟苏中根据地,指挥了著名的黄桥战役,车桥战役。在我想象中,他是一个威严勇猛的指挥员,见面后发现,他身材不高,性格沉静,穿着朴素,和蔼可亲,谈吐文雅,具有“儒将”的风度。我向他汇报完部队情况后,他又详细地询问了九纵攻占徐州以东大许家至运河段的情况,指出这一仗打通了华中与山东的交通线,非常重要。并说如果敌人大举进攻陇海线时,我军以一部正面守备,主力摆在两侧。他用手环抱后一伸,坚定地说,那时我军从两侧出击,消灭他。接着,他向我介绍了组织天日山大兵团作战的经验。粟裕同志渊博的军事知识,他对当时战争形势的精辟分析,都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使我感到相见恨晚。
    解放战争初期,粟裕同志与谭震林同志一起,组织了七战七捷的苏中战役。鲁南战役后,华中野战军和山东野战军合并为华东野战军,陈毅同志为司令员兼政委,粟裕同志为副司令员。我所在的九纵一部,与山东野战军第二纵队合并为华野二纵。在此前后,华东我军胜利地进行了宿北战役、鲁南战役、莱芜战役、孟良崮战役等一系列重要战役,基本上粉碎了敌人的全面进攻和重点进攻。我和广大指战员一样,对粟裕同志在辅助陈毅同志指挥这些战役中表现出来的杰出军事才能深为敬佩。但是,对粟裕同志的战略跟光和战略才能,则是到一九四八年春天我在他直接领导下一起工作时,才深刻体会到的。

    一九四八年一月下旬,中央军委决定将华东野战军第一、四、六纵队编为东南野战军第一兵团,由粟裕同志任司令员兼政委,率领部队挺进江南。粟裕同志向华野前委并中央军委建议,将我从二纵调东南野战军一兵团任参谋长。我对前次同粟裕同志见面记忆犹新,感到在他直接领导下工作,学习他的指挥艺术、领导才能,是难得的机会,但又顾虑自己能力不行。我怀着矛盾的心情来到河南濮阳兵团部驻地,当见到粟裕伺志和叶飞副司令员,金明副政委、钟期光主任时,再次表示力不胜任。粟裕同志爽朗地笑着说:“重担子大家一起挑嘛!”给了我热情的鼓励和支持。
    到濮阳后,粟裕同志向我详细谈了当前形势和中央赋予一兵团的任务,一起研究了下一步的作战行动。
    经过一年半的解放战争,全国战局已发生重大变化,敌人的战略进攻已处于强弩之末。党中央,毛主席紧紧抓住战局发展的有利态势,及时指挥我军由战略防御转入战略进攻,实行以主力打到外线去,把战争引向国民党区域的方针,使解放区得以休养生息,从根本上动摇国民党反动统治。按照这一方针,刘伯承、邓小平同志率领晋冀鲁豫野战军主力,千里跃进大别山,把进攻陕北和山东解放区的一部分敌人吸引到中原地区,打乱了敌人的全盘战略部署,揭开了我军战略进攻的序幕。全国各战场也先后展开外线进攻作战。为继续发展战略进攻和胜利,中央决定一兵团在湖北宜昌和监利之间,或从洪湖、沔阳地区渡过长江,开辟东南各省,直逼南京、上海,吸引敌人二十至三十个旅回防江南,减轻大别山和中原地区的负担,为打大规模歼灭战创造更有利的条件。但粟裕同志经过深思熟虑,觉得不如把一兵团三个纵队留在中原,协同中原野战军主力,在黄河以南、淮河以北地区打几个大仗,对全局更为有利。他这些想法,在他的遗作《豫东之战》一文中,已作了详细的记述。我要补充的是,粟裕同志这个决心并不是容易下的,因为部队已为渡江南下作战做了大量准备工作,重新进行了编组,开展了新式整军运动,进行了以水网稻田地区作战和攻坚、巷战为主要内容的军事训练。中央还为一兵团调集了一大批地方干部和民工,准备了到新区使用的银元,印制了“东南流通券”,计划南下后由金明同志去协助粟裕同志做地方党的工作,由骆耕漠同志负责财经工作。真可以说是“万事俱备,只待渡江”了。但粟裕同志却不以单纯地执行上级指示为满足,他从更好地贯彻中央关于转入战略进攻、展开外线作战的总的意图出发,从全局出发,在对敌我情况进行认真的调查研究之后,经过一个多月的反复思考、周密擘划,得出他的判断。在那段时间里,他常常拿着中央军委的来电,仔细阅读、琢磨,陷入沉思。又常常一个人站在地图前面,用铅笔和手指在图上比来划去,一看就是半天。腹案成熟之后,他把他的想法和兵团领导同志进行磋商,大家都完全同意和支持。粟裕同志才将意见正式报告中央军委,得到军委的赞同,决定一、四、六纵暂不向江南作战略机动,仍留中原作战。以后豫东战役的胜利及此后中原战场以至全国战场的形势发展,证明粟裕同志所提方针是完全正确的。他既有远大的战略眼光,又能坚持实事求是的原则,敢于直陈己见、承担风险,尤为难能可贵。
    从战役指挥上看,豫东战役,还表现出粟裕同志组织指挥大兵团作战的卓越才能。他从战场的实际情况出发,灵活用兵,无把握的仗坚决不打,有可能打胜的仗决不放过,紧紧抓住并适时发展战局中对我有利的因素去争取胜利。当时我军的任务本是歼敌整编第五军即邱清泉兵团。在战斗进程中,粟裕同志基于对敌情、我情和地形的深刻了解,适时改变决心,进兵开封,歼敌整编第六十六师,“攻城打援”。当邱清泉兵团和区寿年兵团被我调动赶援开封时,粟裕同志又当机立断,指挥部队于运动中歼灭其较弱的一路区寿年兵团。这样,我军虽然暂时放过邱清泉兵团,但它已被打得胆战心惊,疲惫不堪,龟缩不前,半年后被我消灭在淮海战场。

    粟裕同志作为军事战略家的才能,在他就举世闻名的淮海战役向中央提出的多次重要建议中再一次显示了出来。这里,我着重谈一谈粟裕同志在几个关键时刻提出的重要建议。
    一是关于举行淮海战役的建议。一九四八年九月,济南战役即将胜利结束,蒋介石六十万大军龟缩在徐州附近。下一步怎样打?粟裕同志及时组织华野前委讨论,提出两个作战方向。一个是在平汉路以东、陇海路以南打歼灭战。这里战场广阔,便于中原、华东两大野战军协同作战,一仗之后,就可能完成对徐州的战略包围。但这个方向处在蒋介石的徐州集团与武汉集团之间,不利于集中全力歼灭徐州之敌;脱离根据地到新区作战,粮食供应也有困难。另一个是,攻占并控制陇海路运河到海州段,由鲁南南下,夺取两淮,打开苏北粮仓,解决粮食供应问题。然后攻占海州,连云港,依次歼灭黄伯韬兵团于运河以东的新安镇地区,歼灭李延年所部于海州、连云港、灌云地区。背靠苏北,西击徐蚌线,孤立徐州,最后攻取徐州。粟裕同志归纳大家意见,决定按第二方案上报中央,建议举行淮海战役。“淮海战役”的含义,就是先打两淮和海州。发电后的第二天,就接到中央军委、毛主席的复电:“我们认为举行淮海战役,甚为必要。”以后,又经中原野战军首长几次建议,中央军委、毛主席根据形势的变化,不断加以补充、完善,使战役规模不断扩大,最后发展成为南线的战略决战。
    二是建议在徐州附近歼灭蒋军主力。一九四八年十一月六日,淮海战役打响。八日,担任蒋军第三绥靖区副司令的何基沣、张克侠率部在徐州东北起义,我军顺利南渡运河,直插徐州以东陇海线。这时,粟裕同志兴奋地找我们研究下一步作战问题。他说,现在东北全境已经解放,解放战争到了一个新的转折点,要从这个角度来考虑仗怎么打,怎样能更快地给蒋介石以决定性的打击。我们共同认为,在淮海战场上,蒋介石可能采取两种方针:一是以徐州现有部队和葫芦岛撤退的部队,继续在江北与我周旋,争取时间,加强沿江、江南与华南的防御;二是放弃徐、蚌等地,将徐州部队撤守长江沿线,企图与我划江而治,俟机反攻。敌人如采取第一方针,我军应在江北大量歼敌,为渡江作战造成更有利的条件,并使江南各省免遭大的破坏,解放后易于恢复。但这将加重老解放区的负担。如敌采取第二方针,今后渡江要更困难些,渡江后苏浙皖赖尚须进行严重的战斗。据此建议中央,如果老解放区能够继续支持战争,应迫使敌人采取第一方针,我军在歼灭黄伯韬兵团后不再向两淮进攻,而以主力向徐州,固镇线进击,把敌人逐步削弱和歼灭于徐州及其周围。这个意见上报军委后,军委、毛主席很快回电粟裕同志和我,并告陈毅,邓小平同志和华东局;中原局,同意我们的建议,接着,中央军委决定组成由邓小平同志为书记,刘伯承、陈毅、粟裕,谭震林同志为成员的总前委,统一指挥,加速了战争的进程。
    三是关于最后围歼徐州敌人的方向。十一月下旬,黄伯韬兵团全部被歼,黄维兵团全部被中原野战军包围在双堆集地区,徐州守敌惊恐万分,迅速将邱清泉、李弥、孙元良三个兵团紧缩徐州,加强防御,唯恐被歼。这时,粟裕同志提出了徐州敌人下一步行动的三种可能性:一是沿陇海路向东,经连云港海运南逃,但要迅速解决装载二十余万军队的船只码头是困难的,而且我军已在这一带集中了强大兵力。二是直奔东南走两淮,经苏中南渡转向京沪,但这一路河川纵横,不便于大兵团行动。三是沿津浦路西侧绕过山区南下。这一带地形开阔,道路平坦,距离黄维兵团又较近,敌人极大的可能由此逃窜,妄图同时解黄维之围。粟裕同志主持华野司令部研究后,决定将主力集中放在徐州敌人南窜途中,并报经毛主席和总前委同意。战局的发展果然如粟裕同志预计的那样,十二月一日,杜聿明集团逃离徐州,钻进我准备好的口袋,被最后围歼在徐州西南的陈官庄地区。
    伟大的淮海决战,在中央军委和毛主席的领导下,在以邓小平同志为书记的总前委的直接指挥下,中原、华东两大野战军共同奋战,取得了伟大胜利。粟裕同志在参与组织指挥这次战役的同时,以他的远见卓识,从战略的高度提出的重要建议,为夺取这次战役的胜利作出了杰出的贡献。

    粟裕同志对党对人民无限忠诚,具有高尚的道德情操。他在这方面的事迹,也是感人至深的。
    粟裕同志屡建战功,但从不居功自傲,始终保持谦虚谨慎的美德。他在华中军区和华东野战军工作时,“两让司令”,请求仍任副职的经历,在一些同志中传为美谈。他对陈毅同志十分尊重,不只一次地对我们说:“华野离不开陈军长(对陈毅同志的习惯称呼)。”陈毅同志去中原局和中原军区工作期间,有关华野部队建设方面的问题,他都随时向陈毅同志请示汇报。一九四八年十月底,中央电示华野和粟裕同志精心组织淮海战役时,粟裕同志又主动电请中央,由当时已到达豫东的陈毅司令员和邓小平政委统一指挥这次战役。
    粟裕同志严以律己,有高度的批评和自我批评精神。对部队作战和工作中出现的问题他都主动地承担责任。孟良崮战役后,华野部队为配合晋冀鲁豫野战军的进攻行动,进行了南麻、临朐战役,预定歼敌整编第十一师和第八军主力。由于种种原因,未能达到预期目的,部队遭到一些伤亡。粟裕同志为此致电中央自请处分。他还多次为下级在作战和工作中发生的失误,自己向军委、毛主席承担责任。
    在大是大非的问题上,粟裕同志旗帜鲜明,立场坚定,表现了坚强的党性和高度的原则性。十年动乱中,他同林彪、江青两个反革命集团进行了坚决的斗争。一九七五年我调到北京工作,去看望粟裕同志,他对我说:毛主席批评了“上海帮”,把小平同志请出来主持工作。现在周总理病重,我们要坚定地按小平同志指示去做,要垮台大家一起垮台好了!他对小平同志的爱戴和对“四人帮”深恶痛绝的神情,使我至今难忘。
    粟裕同志十分重视学习马列著作,学习毛泽东军事思想,并在自己工作中创造性地加以运用。他善于接受新事物,不墨守成规,不故步自封。早在一九四一年,粟裕同志在新四军一师参谋会议上的讲话中,就指出现代战争不仅是线的战争、面灼战争,而且是立体战争。要同敌人来,自地面、水上、空中的袭击,同化学武器和光学武器作斗争。这就要把我军建设成为现代化的军队,首先是要提高干部的科学、文化水平;并把作为“发动机”、“火车头”的参谋机关建设好。建国初期,粟裕同志任副总参谋长,辅助聂荣臻同志工作,后又担任总参谋长,在党中央、中央军委领导下,呕心沥血,勤奋工作,为我军革命化、现代化、正规化建设作出了重大贡献。他在担任副总参谋长期间,分管军兵种建设,当时海、空军和技术兵种组建不久,耍解决的问题很多,有一段时间他每周要向毛主席汇报一次。我军诸军兵种今天的建设成就,凝聚着粟裕同志的心血。他到军事科学院工作后,致力于发展我国的军事科学,对未来的反侵略战争初期我军作战的指导方针,及其他重大战略问题的研究,提出了不少精辟的见解。
    粟裕同志为党为人民光荣地战斗了一生。让我们继承他的遗愿,在党中央、中央军委的领导下,团结奋斗,用开创我军建设新局面的实际行动,来悼念粟裕同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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